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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虚无中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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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那你还要靠近吗?”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手指向前移动了那最后的几厘米。

皮肤接触到的瞬间,一种剧烈的疼痛从指尖蔓延到手掌、手臂、肩膀,最终在心脏的位置凝结成一个灼热的点。那个点在跳动,和我的心跳同频,像第二颗心脏。疼痛如此剧烈,以至于我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但我没有收回手。

在梦中,我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触着林晚的脸颊——看着她,承受着那种灼烧般的疼痛。

然后她哭了。无声地,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流下来,经过我的手指。泪水是温热的。

“你为什么哭?”我问。

“因为痛苦。”

“你的痛苦?还是我的?”

“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我的痛苦就是你的痛苦。”她说,“你以为我是另外一个人,但在这个空间里——在意识的最深处——我们是同一个东西。”

我看着她流泪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同情,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无法命名的情绪,就像海水从深处往上翻涌,带着亿万年前的盐分。

“如果我醒来了呢?”我问,“如果我从这个梦里醒来,回到那个你说是‘真正的梦’的现实里,你会怎么样?”

“我会继续存在。”她说,“因为你不会忘记我。你不会停止在乎我。只要你在乎,我就存在。”

“那痛苦呢?”

“痛苦也会继续存在。”

“如果我选择不在乎呢?”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清澈得不像真的。

“你不会的,”她说,“因为如果你不在乎了,你就不是你了。你会变成一个没有痛苦的空壳。也许那样更轻松。但那个空壳不会站在这里,不会伸出手触碰我,不会问这些问题。你愿意吗?”

我想要说“我愿意”,因为痛苦太难受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是一个答案。”她说,“不知道意味着你还在犹豫。犹豫意味着你还活着。”

梦在这里断掉了。白色空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碎裂,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每一块碎片里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林晚在教室里的侧脸、林晚在操场上的背影、林晚在校门口对我挥手的瞬间、林晚在微信上发来的那句“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所有的画面同时碎裂,所有的光线同时熄灭。

然后我醒了。

凌晨四点多,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街灯的光。我的右手伸在被子外面,指尖还残留着梦里那种温热的触感。

我把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

什么都没有。

当然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一个梦。

但那丝残留的触感,那种“好像有”的感觉,和我记忆中无数个真实的触感没有区别。记忆中的林晚碰过我吗?也许碰过。交作业的时候手指的短暂接触,传纸条时掌心的轻微擦过。那些触感现在在哪里?它们和梦中的触感有什么本质区别?

没有区别。它们都是大脑中的电信号。所谓“真实”的触感和“虚幻”的触感,在神经层面是等价的。我们之所以认为现实中的触感更真实,只是因为我们被教育要相信外部世界的优先性。但从我自己的主观体验来看,梦中的触感同样真实。不,在某种意义上更真实,因为在梦中,所有的干扰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纯粹的感知。

那天早上,我醒来之后躺在床上很久。

我做了一个决定:既然分不清真实和虚幻,那就不要再分了。或者说,换一种方式来理解“真实”。

如果“真实”意味着“对我产生效果”,那么,让我在乎的就是真实的,让我痛苦的就是真实的,让我在凌晨三点思考存在的意义的就是真实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林晚是真实的。管她是不是我意识的产物呢——她对我产生了真实的效果,她的存在(无论存在于哪里)改变了我感知世界的方式,这就足够了。

而痛苦,那种“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的痛苦,也是真实的。不是因为它的对象是真实的,而是因为它本身——“痛苦”这种行为——是一个真实的发生。就像我在梦中感受到的那种灼烧,即使我的手没有真的碰到任何东西,那种灼烧感本身是真实不虚地被体验过的。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是无法怀疑、无法解构、无法被“也许都是虚幻的”所消解的:

体验本身。

我在体验。我在承受。我在感受。无论这个“我在”是什么层面的存在,无论这个世界是什么层面的现实,“体验正在发生”这一点是不可否认的。

十七

但体验本身是可靠的吗?

如果一切都是虚幻的,那么“体验”也许也是最精妙的幻象。你觉得自己在体验痛苦,也许那只是幻觉。就像一个人在梦里觉得自己在喝水,醒来发现口干舌燥——梦里的“解渴体验”是假的,它没有解决真实的渴。

那么,我现在感受到的痛苦,会不会也是这种“梦中的痛苦”?它很真实,但它没有根基,它是浮在空中的,是无源之水。

如果痛了等于没痛,那么痛苦的意义又在哪里?

也许痛苦不需要有意义。也许它只是一个信号,告诉你:你在乎。而已。

我在乎什么?我在乎林晚。我在乎我是不是真实。我在乎我写的这些话有没有人在读(如果有的话,你是谁?你是真实的吗?还只是我幻想的另一个角色?)。我在乎在这个可能存在可能不存在的世界上,我是否能留下某种痕迹。

但是,如果世界是虚幻的,留下痕迹又有什么意义?在沙子上写字和在云上写字有什么区别?反正都会被吹散。

我又在绕圈子了。

这就是我想在这篇文章里记下的:十八岁的这一年,我被这些问题困住了。我不确定我是否能走出来,甚至不确定我是否想走出来。因为这些问题虽然让人痛苦,但思考它们的过程本身,让我觉得自己在活着。

也许这就是全部的意义:活着,思考,感受痛苦,然后继续活着。

不是为了某个终极答案——因为很可能根本就没有终极答案——而是为了活着本身。

写到这里,我想起林晚说过的一句话。不是那个梦里的话,是真的林晚,在高二的一次晚自习上,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人生的意义。

她说:“也许答案就是问题本身。”

我当时没懂,以为她是在说禅宗式的机锋。现在我有点懂了。

追寻本身也许就是终点。痛苦本身也许就是意义。在乎本身也许就是活着。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

痛苦是真实的,所以靠近你是真实的。

靠近你是真实的,所以你是真实的(对我而言)。

你是真实的,所以我不是完全孤独的。

这个逻辑链条不一定严谨,但那天晚上,凌晨四点多,在梦醒之后的重重黑暗中,它给了我某种类似于安慰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天快要亮了。那只眼睛——十五岁那年睁开的那只眼睛——正在看着我。但这次,它的凝视没有让我感到虚无。

它让我感到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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