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为周全马车和宫人进出,妤安是从皇帝赏萧戈的一处园子里出嫁的。
因而租住宅子的邻里只知妤安嫁林樾那次,不知院里实际出了个东宫娘娘。
妤安为着时安生活和自己回来便利,不欲大摆回门阵仗,弃了东宫车驾,另让人备上两驾普通马车,她与萧戈乘一辆,另外一辆载着回门礼。
按规制的回门礼一辆车自是载不下,排场大了招眼,妤安做主省去诸多不必要的,又将一小部分折成银票,用小匣子装了,最终只留一车之礼。
除了这些,萧戈还私下备了一份地契,用过午膳拿出来给她。
“有了自己的宅子,你日后想回去小住也方便。”
妤安摇头不接,“我这些年攒了体己,加上阿兄的俸禄够置办一处,只未寻到合适的。”
萧戈:“没有中意的?”
中意的自然有,只是价格太高,价格合适的又离皇城太远,时安当差不便,打算攒攒银两再定下。
妤安想了想,只道:“如今宅子阿兄住着,我想照他意思来。”
萧戈未强求,把地契放进她掌心,握着她的指尖合拢,低首浅笑,“我赠你的,随你心意处置。”
*
姊妹俩在京中没有亲族,陈靖等关系近的穆家旧友,不便在这场合露面。
说是回门宴,实则只有三人。
萧戈在场,姐妹俩防着兴起说漏被他察觉,不聊旧事,亦不敢放肆说笑,只捡着家常琐事和桌上的食物说。
萧戈来之前做好了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准备,奈何姐妹二人演的着实无趣,他忍不住开了口,先唤时安一声“舅兄”。
状似不经意间想起,问道:“舅兄之前任南境边军校尉,参与过哪几次交锋?”
“延兴十一年冬,赵将军率三百轻骑突袭交趾粮道,属下是其中之一。”
“延兴十三年,交趾围困青石堡,属下等漏夜潜入堡下暗渠,接应守军里应外合破围。”
“延兴十四年春,交趾诈降设伏......”
时安面不改色数出三场战事。
自重逢,妤安问起她战场上的事,时安总是一笔带过,头一次听到具体事件。
三百轻骑,夜袭暗渠,诈降设伏,单听这些用词都知九死一生。
眼下时安自是无恙,妤安仍忍不住为过往的凶险揪心。
她低头看一眼腰间装了平安符的荷包,求平安符该是她为阿姊做的事才对。
妤安正自责自己的不关心,一只大掌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
疑惑抬眼,萧戈却并未看过来,照旧同时安说话,凌厉下颌在明亮日光里更显冷硬,声音却是清浅带笑的。
“强将手下无弱兵,赵将军悍勇,舅兄亦是少年英才......我记得赵将军曾做过岳丈的副将,与穆家渊源颇深,舅兄也曾在穆家军效命吗?”
原是笑里藏锋。
妤安霎时敛了神色,手掌收成拳头唤他,“殿下。”
萧戈目光垂落,停在她微拧的秀眉上。
她不信他。
这一念头萌生,萧戈的笑意淡下去,修长指节缓缓松开,离了她的拳头。
“我随口问问,没有旁的意思,舅兄不答也无妨。”他话音低沉,视线仍紧紧攫着她,将自己的微淼的不满一并送进去。
四目相对的交锋容不下第三人,时安明显感受到其下涌动的暗流,开口打破凝滞。
“属下与穆家带亲,但不曾有幸入穆家军。”
*
用过膳,外间日头正烈,妤安带萧戈到自己房中小憩,等过了最热的时辰再动身。
窗纱遮去灼灼日光,只余细碎金芒在青砖地上跳跃。
掩了门,妤安脸色冷下来,“殿下想问什么直接问我就是,何必拿话试探阿兄。”
“试探。”萧戈咬着牙断续吐出两字,再看她横成一道的柳眉和紧绷的唇线,勾出一丝讥嘲,“你是这么以为的?”
妤安被他的态度刺得一愣,唇角动了动,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殿下曾说不会探究我想守的秘密。”
萧戈下颌绷紧,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她。
气氛再度凝滞,窗外蝉鸣骤然刺耳。
妤安被他盯的浑身不自在,追问:“那,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语气缓了些,萧戈并不买账。
跨一步逼近她,背着窗,高大身躯遮出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声音同样沉下来。
“穆妤安,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
棕色眸子在阴影里闪动光华,映着他眼底若隐若现的情绪。
妤安辨不清究竟是什么,隐隐感觉到一丝失望。
“我......”
“笨兔子。”
萧戈的声音压着她的欲言又止落下来,多了一丝戏谑。
“什么?”
“知道何为此地无银三百两吗?笨兔子。”这一声同方才的盖棺定论不同,无奈里裹着微不可察的宠溺。
萧戈说完再不管她如何茫然,径直走到榻边,解下外袍随手搭在衣架上,大咧咧躺下,双臂枕在脑后,兀自闭了眼。
“孤歇会儿,太子妃自便罢。”
如他所料,妤安去另一间屋子找了时安。
一进门,先关心时安前些年在战场上的遭遇,关切又自责。
时安一笑带过,反问她:“太子可是知道我的身份了?”
“不——”妤安脱口而出,倏而顿住,再回想萧戈方才的神情,失了原有的底气,“不能够吧......我从未同他透露过。”
时安笑得无奈,“傻丫头,你方才在席间听我说往事的担忧太明显了,阻他的追问也太过急切。”
妤安恍然,自己对时安身份如此敏感,又关心她的伤,岂非明摆着告诉萧戈,其中有问题。
思绪打开一条缝,诸多蛛丝马迹从里面牵出。
你想守的秘密我不会探究。
你阿姊叫穆时安?
你说是就是。
...
他当真知道?
或者说,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
回东宫的路上,妤安仍在琢磨这件事,好几次想直接问他,又恐问出口直接暴露时安的身份。
仅仅猜测他知晓,不能轻易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