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暂且按下心思,挑开帘子往外瞧街景。
萧戈观察她一路,最终没等到自己要的结果,复杂的情绪在心头翻涌,费了好大工夫才遏制住,心平气和开了口。
“组募精锐的殿前司亲军,需要一个得力又信得过的统领。”
没头没尾的一句,若非马车中没有第三人,妤安根本不觉得他是对自己说的。
茫然回正身子,等他往下开口。
“我想让舅兄担任此职。”萧戈特意加重了对时安的称呼。
妤安更纳闷:“你手下多的是随你征战多年,忠心不二的旧部,为何偏选她?”
萧戈:“这批亲军在皇城中央,是心腹中的心腹,自要用一家人......妤安,我们夫妻一体,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家人。
这两字于旁人或许轻巧,于他们二人却是千斤重,他的语气同样郑重,顿了顿,锁着她的视线补充:“如果她不姓穆,我没有非选不可的理由。”
这话几乎是挑明了。
他知道,并且要她开口认。
妤安迟疑地躲开他坚定的注视,缓声道:“你不怕她......或是我,有一日背叛你吗?”
“怕。”萧戈不假思索,“换作任何人我都会怕,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信她的能力,更应该信任你。”
擦着唇珠的齿尖猛然深陷下去。
他给的信任太过震撼,她不敢确信,以至于害怕这是个裹着蜜糖的陷阱。
踌躇良久,她说:“我还是觉得不妥。”
她可以赌上自己的性命和一生,却不敢押阿姊与穆家军冒任何风险,那也是阿爹的心血。
“我和她多年不见,许多事我自己都拿不准......”
他给的信任压着,妤安再拿话骗他实在心虚,便斟酌言辞,尽力不在话中掺假。
萧戈视线落在她紧张收拢的柔荑上,旁边,是那枚鸳鸯双子佩。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耐着性子道:“统领一职有人暂代,你考虑清楚,随时告知我。”
“在山。”她轻唤一声,抬眼看回他,难以言明的心绪尽数涌在其中,“多谢你。”
“你我之间不说见外话,”萧戈忽而笑起来,挪身挨着她坐,长臂一伸将人拢进怀里,咬着耳朵往里送暧昧气息,“说些夫妻之间该说的。”
“......”
*
一场雨驱散闷热,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湿润与草木凛冽的清爽气。
去林家替看诊的太医近几次回来复命,皆道顾氏身体情形好转,妤安放心不少。
天气好,心放宽,食欲跟着见好。
前几日萧戈在,小添儿跟着用午膳,妤安已习惯了,今日萧戈去营中,午膳不归,小添儿便留在崇文殿用,她一人独坐,忽就觉得冷清。
“去看看小公子是否用膳,若未用,便请来与我一道用吧,今日有他爱吃的鱼羹。”
不多时,小添儿一手牵着嬷嬷,一手提着衣摆跨进门。
站定后先整了衣裳,又拱手向妤安作揖行礼,得了允准才落座。
当真是个小大人。
妤安不禁露出慈和的笑,“日后在我跟前不必如此拘束。”
“爹爹说,礼不可废。”
妤安只见过他爹一面,对其声名倒是早有耳闻,芝兰玉树,文武全才,有京城第一公子的美誉,也有人因他清绝风姿称他为谪仙下凡。
从前妤安只当是坊间夸大的虚名,马球场遥遥一望,才知有过之而无不及,再见他教出来的儿子如此,更觉盛名不虚。
她是没福气找一个这样的夫君了,只盼着自己腹中这个,以后莫要学萧戈的无赖性子。
不仅无赖,还随时随地都能接出不正经的话,办不正经的事......
不能学,绝对不能!
妤安抚了抚自己的小腹,端起小碗为小添儿盛了一勺鱼羹,又命人将他爱吃的菜换到跟前。
“今日你舅舅不在,只管敞开吃爱吃的。”
实则小添儿还记得爹爹教育的“不可偏食,不可贪欲”,可颜色成趣的食物在眼前铺开,热腾腾的香气扑了满鼻,他止不住地咽口水。
再瞄一眼妤安,眉眼温柔,笑意盈盈。
爹爹同样说过违逆长辈心意是不孝。
如此想着,脆生生向妤安道一声谢,捏起银箸往嘴里送美味。
他吃的香,妤安胃口跟着敞开,连用了两碗鱼羹。
待饭菜撤去,两个人不约而同揉肚子。
“好像......吃多了......”小添儿满脸愧疚,这若被爹爹知晓,定要罚他在院里走圈消食。
妤安笑道:“无妨,再用些山楂消消食就好了。”
小添儿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呢!”
这一顿吃得开心,次日没到午时,小添儿的心思已从笔下飞到窗外,他知道舅舅今日出城了,要到傍晚才回,盼着舅母再遣人来唤他用膳。
先生用咳嗽提醒,他回了神,忙低头继续临帖。
终于到午时散学,进来的却是国公府的小厮。
“太夫人惦记小公子,特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
掀开盒盖,三层竹屉里整整齐齐码着的,尽是他钟爱的吃食。
小孩子虽贪嘴,更欢喜有人陪伴。
扒着食盒看了看,转头又往门外望了须臾。
煞有介事吩咐小厮,“替我谢过祖母,我晚上回府会再去向她请安。”
小厮应声退下,小添儿坐在桌前却迟迟未动筷,一直望着窗外晃动的竹影。
没多久,一道靓丽身影翩然出现在竹林遮出的阴凉里,他一眼认出是舅母身边的宫女,忙叫人将食盒收起来。
侍从很是为难:“小公子,这些到底是太夫人的心意……”
小添儿:“一道带着,让舅母也尝尝。”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以往都是妤安给小添儿夹菜,今日有了国公府的吃食,他特意搛出一道最喜爱的水晶鱼脍放在妤安碗中,“这个最好吃,舅母尝尝。”
妤安笑着点头,夹起便要往嘴里送。
“娘娘且慢。”夏书打断她,“奴婢斗胆,小公子带来的吃食尚未试过。”
东宫从宫里规矩,每道膳食有试菜内监验毒后才能开席。
妤安又怀着身孕,夏书不敢松懈,只得按宫规提醒。
“国公府送来给孩子的......”妤安心觉不大好,忽而想起先前皇帝派来的太医,心有余悸,改口道:“给孩子的更该谨慎些,宫里规矩如此,添儿莫要见怪。”
小添儿不介意这些,乖巧地点头。
试菜内监依例夹取试用,片刻后,面色骤然一片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