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雨急急催走秋日,大雪浩浩荡荡覆上楼阙。
单薄的衣裳已压不住寒意,妤安午睡起来换了件厚实的带风毛对襟小袄,倚门瞧宫人扫雪。
道路旁堆了各式各样的雪堆,仙鹤衔枝,瑞兽蹲踞,童子戏雪……巧思妙手令人叹为观止,挪到街市上向围观人群收铜钱,想来能赚个盆满钵满。
“娘娘若回宫瞧,比这更精巧壮观的还有呢。”听她赞叹,冬颂笑着回,“专门清扫宫院的净是行家,这几位是殿下特意调来,让他们堆了给娘娘解闷的。”
话虽如此,几月里不出门,妤安少有觉得闷的时候。
一来肚子一日日鼓起来,里头动静愈发频繁,不分昼夜折腾,耗费她不少精力。
觉越睡越多,在园子里走走歇歇看景致的兴致倒少了,多数时候懒得挪地方,只殿里院里换着躺卧,给未出世的孩子绣小衣裳,虎头鞋和虎头帽。
她揣着期待做这些,对不知不觉从针尖上溜走的光阴察觉不深。
若非冷得不断加衣裳,她几乎要忘记时节流转。
二来萧戈忙归忙,三四日里至少会来一遭,他可比小家伙能折腾,先头是缠着她没羞没臊,不便行房就故意找茬惹她羞恼。
总之必得闹一番。
妤安愈发担心孩子以后性子随了他,整日没个安生。
从前听说妇人有孕情绪起伏大,易怒易悲,如今看来,得益于园子的静谧,只要萧戈不来闹,她的情绪都是极平稳的。
坐在窗下做了半日针线,申时过半,窗外又飘起雪花,鹅毛一般大,纷纷扬扬如拆了棉絮往下撒似的。
她透过窗子赏得不过瘾,捧了手炉到廊下。
夏书忧心她受寒,忙取来猩红斗篷裹严实,略过一小会儿便劝她回殿歇着。
妤安笑笑:“无妨,我又不是泥捏的。”
约莫又过一盏茶,夏书再次出言规劝。
话未说完,从月洞门闪进一道身影,纷飞的雪花形成帘幕,随风扑过去,被高大的身形劈开。
暗玉紫的狐皮大氅上覆了薄薄一层雪,其下衮龙袍翻起绯色波浪。
他步履不停,径直踏进廊下,解了大氅抖落雪尘,英挺的眉眼仍沾着星点寒凉。
“骑马来的?”妤安将手炉递给他,指尖碰到通红的手掌,冷得她一缩,叹道:“这样大的雪歇在东宫就是了,何苦来这一遭。”
说着抽出帕子替他拂去脸上落雪,又仔细将水渍擦拭干净。
熙园远离皇城,他天气好的时候骑马得小半时辰,雪天难行更不必说,妤安自是觉得不如留在东宫省事。
萧戈没说话,直等到她手上忙完了,锁着她的手腕发问:“你说我何苦来?”
他骨骼分明,冰块似的卡在腕骨处,不必使力已硌得她蹙了眉。
他惯是一来就寻她的茬,答得不妥且有的闹。
妤安只得顺着他心意回答:“知道你惦记我和孩子......快松开。”
“这还差不多。”萧戈没松,改牵着她往殿内去。
罗汉床上凌乱散着给孩子的衣裳鞋帽,没个落座的地方。
夏书正要收拾,萧戈先抬手示意她退下,随手拨出一方空位落座,将妤安揽坐在膝上,捞过一只虎头帽在手里把玩。
“绣这么多,你打算生一窝不成?”
有用一窝形容人的么?
妤安嗔道:“你才生一窝。”
“我生不就是你生?”
“少占我便宜!你纳一窝侍妾,让她们给你生。”
“太子妃如此大度呢,”萧戈啧啧,“不仅肯让孤纳妾,还给她们的孩子做衣裳鞋帽,孤必得奏请父皇嘉奖你,再让内府打个贤德无双的金匾悬到景福殿正堂上。”
“金匾和嘉奖就不必了,我不惦记那些,殿下也莫要惦记我的东西。”她说着将虎头鞋从他掌心抽走,小心抚平被捏皱的鞋面。
“方才还说你大度呢,这会儿就你的我的,忒小家子气。”
玩笑话而已,实则她的小家子气使萧戈倍感熨帖,说着便笑起来,“放心,我不会纳妾,更不会让你给别人缝衣绣鞋。”
“不纳妾?”妤安纳罕。
怎么可能呢?不说他是储君,便是皇子王爷或寻常勋贵之家,亦讲究三妻四妾地开枝散叶,绵延宗祧。
萧戈眉心折起,笑容凝在脸上,“怎么?信不过我?”
妤安抿唇不语。
说不得信与不信,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他的后宫只她一人。
萧戈从她呆滞的神情中读到了回答,温柔眸光被墨色掩去。
“你没想过?”
“我哪敢想这些......”她放低了声音,垂眸避开他的探究。
萧戈不悦,单手托着她的脸,强迫她看自己,“我现在要你想呢,你可信我?”
妤安心说他的问题太为难人,前朝后宫息息相关,自古如此。他为巩固地位尚且千方百计求娶她,日后要稳固朝局,少不得纳世家之女为妃为嫔。
可依他的脾气,明摆着是要她一句应承。
明知是假的还要听,委实奇怪的紧。
“你说的,我自然相信。”她乖巧答了。
萧戈却冷了脸,“敷衍。”
说完还觉得不解气,转手在她脸颊上捏一把,“穆妤安,你只会敷衍我。”
“......”
真是难伺候。
妤安实在想不出更妥帖的应答,便想挣着下去,看看晚膳备的如何,偏生他恼了也不肯松手,胳膊圈着,双膝夹着,将她紧紧锢在怀中。
这是非要她哄了?
“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