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转珠的手微顿，薛太妃垂眸轻语，阿弥陀佛……

谢明笙进来只能听见清脆的声音，看见一位与李静好像极的华服女人侧头捂着脸，鬓边的垂珠仍在摇晃，带着些恨意的眼睛眼尾勾翘晕红，妩媚动人。

但更吸引谢明笙的视线，是她身边那个浑身上下寡素的女人。

一个在后宫深居简出，却有着善良似菩萨名声的女人。

薛太妃，恭王生母。

居然还能牵扯出这一位，谢明笙心中生出感慨，就是不知这一次的局中人是只有她，还是另有其人。

就在刚刚，谢明笙恰好知道了一个关于太后的消息，还因此耽搁了时间。

当巧合多了，那就不是巧合。幕后设局之人费尽心机地想让她与太后对上，意图再明显不过。

但不巧的是谢明笙性格霸道，下棋一般只喜欢下先手，如果不曾占住先手，那就干脆掀翻棋盘，大家一起重来吧。

谢明笙抬手让一众人起来。

李太妃素白纤细的手指遮不住红肿的面颊，反而衬得骇人，声音里都透着狠意，“皇后，宫中的规矩可没有允许三品女官以下犯上掌掴太妃这一条吧。”

太后这一巴掌明显就是故意打给皇后看的，李太妃初时想不明白，但很快反应过来，因此迁怒于谢明笙。

谢明笙心中叹气，真不想掺和。

虽然娉婷打人不对，但她是奉命打人，不好追究，毕竟总不能让太后亲自打人嘛。

可她知晓宁王与皇帝关系好像还算亲近，如果不管，怕是不大好。

心中觉得此事为难，谢明笙却不着急开口，先环视一周，发现两侧已无合适的空位，如果不能坐下，她就这样站在中间像是在审问犯人一般。

而她则是那个犯人。

“德妃，你起身换个位置罢。”

王桑若拉平唇角，不是很想起，委屈巴巴地望向太后。

但太后不会明面上踩皇后的面子，“娉婷，还不去给皇后搬张椅子。”

“不用了，让德妃让开就行。”谢明笙微微一笑。

王桑若坐在左侧的第一个，娉婷再搬张椅子要放在哪呢。

哪里都不合适。

想也未想，太后淡声：“桑若，起来吧。”

王桑若不甘不怨地让出位置，垂着眼，手中丝帕轻甩，丝帕已是褶皱满满。

谢明笙收拾着坐下，方才开口。

“李太妃，娉婷女官是奉太后之命掌掴您，追根溯底，并无僭越。

但娉婷女官身份上也确实不够，不如就让您的女官对娉婷再打回去，您看这样可好？太后娘娘意下如何？”

李太妃冷笑一声，“我是没有意见的。”

若是可以，李太妃更乐意亲自扇在太后那张高高在上的脸上，可惜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一旁，王桑若忍无可忍，出言反驳道：“李太妃言语无状，冒犯太后。娉婷乃太后身边掌事女官，奉命行事，有何不可？”

说完，王桑若又扭头看向谢明笙：“皇后娘娘最重规矩，此事可有任何逾矩之处？”

谢明笙摇头微笑：“依德妃所言，并无。”

王桑若扬唇冷笑：“呵，既如此，那太妃是对太后心生不满，想以下犯上吗？”

“当然没有，但吾身为宫中有子的太妃，脸面岂是她一个三品女官可以践踏的。……况且，德妃，我为长辈，你随意截断我的话，这也是不敬吧。”

李太妃闻言冷笑，突然改了主意，“雾草，德妃不敬尊长，你且去代吾教一教。”

王桑若没躲，反而挺了挺身子，笃定李太妃不敢与王家撕破脸皮，或者说王桑若仍沉浸在王氏辉煌的梦中。

太后见状只感到胸闷，深吸一口气，闭了眼，复又睁开，刚想开口。

但不等太后示意，娉婷已惶然拦在雾草跟前朝着李太妃跪下，扇了自己好几掌，直到脸颊变得红肿得不堪。

“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听从太后娘娘之命，对太妃娘娘以下犯上之事不敬，太妃娘娘恕罪，太妃娘娘恕罪……”

娉婷作为太后身边亲近的女官，脸蛋足够娇嫩，红肿程度不比李太妃差，直白地展露给了所有人看，甚至还在不停地磕头认罪。

见此行径，李太妃大怒，“好一个伶牙俐齿！既如此，雾草好好教教德妃，吾也盼着太后娘娘能谅解德妃的不敬之罪呢。”

“够了！”太后低喝道，“德妃，还不给太妃赔罪？”

王桑若神色露出震惊，却也听话，委屈地矮身向着李太妃赔罪：“太妃娘娘恕罪，是妾身言语失当。”

李太妃不愿就此罢休，那一巴掌是真真切切打在了她的脸上，若是没机会也就算了，但王桑若已经主动递上话柄，只扇一个丫鬟算什么。

“太后娘娘，当以规矩为重呀。”李太妃嘴里阴阳怪气，雾草听从自己主子的话，走到了王桑若跟前。

谢明笙不想阻止，安静坐在一旁看戏看得高兴。

其实王桑若不掺和，这一巴掌打在娉婷脸上也没什么，因为是太后先准备踩着李太妃的脸面给谢明笙瞧。

李太妃冲动下，要当场打回去。而娉婷是太后的贴身女官，也算代表太后。太后只要想，就还可以借此坐实了李太妃不敬。

但雾草又其实不会打得特别难看。那个时候谢明笙只要出面帮李太妃善后，不让太后生事，此事就能踩着太后的脸面这么过去了。

不过，王桑若掺了进来，娉婷又认罪了且自己打了自己，话里话外还是李太妃不敬太后，这一下子李太妃就被架住了。

王桑若不挨巴掌，李太妃吃亏；挨了巴掌，王家脸面不好看，一切与太后的关系就又不大了。

谢明笙缓缓梳理着所有过程，惊奇地发现王桑若居然不是盲目地冲动闯出来。

指尖轻点，谢明笙眸色渐深。

在太后已经失去了后宫的掌控下，王家还将太后放在自身之前。太后对王家的倚仗是什么？

是太后的身份吗？

谢明笙将此发现在心中记上。

“李氏。”太后低沉了声音，双眼直直盯住李太妃，眼神极其锋利。

李太妃不想退，现在已经不是当初太后掌权的后宫了。

太后声音突然道：“娉婷虽奉命而为，但终究以下犯上，杖二十以儆效尤。”

闻言，娉婷停止了磕头，瘫倒在地，连继续求饶都不敢了。

只是李太妃嘲讽地冷笑一声：“不必了。娉婷女官是奉命而为，我受着就是了。但德妃不敬，不可饶恕，不然以后之人有样学样，我们这些太妃们怕是在这宫里也待不下去了。薛妹妹你说是吧？”

薛太妃摇摇头：“阿弥陀佛，德妃之过，也是情有可原，孝心可鉴。不如禁足半年，且将宫规抄上十遍，如何？”

薛太妃终究选择对太后卖了个好。

李太妃颇为不屑，嗤道：“你倒是好心。皇后，你为后宫之主，不如由你来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