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站在住院部的楼梯拐角,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吵。
她盯着那个ID。
白。
白衬衫的白。
她手指一抖,退出了APP。
——
傍晚六点,奶奶的烧退了。林溪在病房的卫生间里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七岁,眼下的黑眼圈比上次照镜子时又重了一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校服领子上有一小块灰,是下午翻墙时蹭的。
她拍了拍脸。
没关系,不想了。
她想不起来榕城一中有个会画画的男生叫什么。她连班上有谁是学美术的都不知道。也许只是凑巧。也许那个人从不跟别人打交道。也许那个人根本不认识她林溪,只是正好在一个图书馆里画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碰巧画得像她。
碰巧还看了她写的小说。
碰巧打赏了八十七次。
林溪关上水龙头。
嗯,碰巧。
——
第二天的天气依然很热。
早读刚过,班主任李国平敲了敲讲台。粉笔灰扬起,前三排的同学齐刷刷往后一靠。
“今天调座位。”
全班一阵骚动。
林溪趴在桌上刚眯过去,被许念念一胳膊肘杵醒:“别睡了!调座位!我的天,保佑我千万别跟——”
“林溪。”
李国平的声音越过整间教室,稳稳地砸在她头顶。
“你去坐江逾白旁边。”
全班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她听见四面八方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
“让她坐江逾白旁边?”
“不是吧,李老师这是要干嘛……”
“完了完了,学神要遭殃了。”
“林溪诶——那个天天逃课的林溪?”
她抬起头。
顺着李国平指的方向看过去。
第四排靠窗。
一个人坐在那里。
白衬衫。冷脸。
手指正夹着一支铅笔,指腹的薄茧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白。
他抬眼。
正对上她的眼睛。
那一刻,林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认得那双眼睛。
冷的。深黑的。像冰水里浸过的墨。
江逾白。
年级第一。
那个永远不跟人多说一句话的学神。
那个昨天下午在围墙下——
被她砸到的白衬衫。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的校服口袋上停留了一瞬。
那里面,装着那支刻了“溪”字的笔。
然后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像是完全不认识她。
李国平又催了一句:“林溪,还愣着干什么?”
她僵着腿走过去,把书包放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桌面擦得很干净,连个橡皮屑都没有。
她坐下来。
他没有看她。
但在她坐下的那一秒——
她听见了。
极轻的一声,从他那边传来的,铅笔在纸面上停顿了一拍的声音。
像是他刚才一直在画什么,然后停下了。
林溪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偷偷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他的桌面。
草稿纸上画着半只蝉。
翅膀刚展开。
脚边还停着一片小小的香樟叶。
她猛地把视线收回来。
心脏跳得很快。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被拉得很长,长得像有人在画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线。
从昨天下午的围墙下,一直画到今天早晨的这张课桌旁。
——
上午第三节语文课,林溪拿出《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摊开,在空白处开始写今天的更新大纲。她写了几行,拧开那支“溪”字钢笔。
笔尖刚落在纸上——
她感觉到了。
一道视线。
从左侧扫过来,停在她的笔上。
不看她。只看笔。
她握笔的手僵了一瞬,没有抬头。然后那视线移开了,轻描淡写地,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听见了翻书的声音——他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林溪低下头,继续写字。
她不知道的是,在他刚翻开的那一页笔记本上,他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她。
第二行划掉了三次,最后只留下四个字:
找到你了。
——
下午五点四十,放学铃响了。
林溪第一个冲出教室。她今天要去医院给奶奶送饭,耽误不得。
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过操场。
路过那棵百年银杏树时,她下意识往围墙那边扫了一眼。
没人。
只有昨日的香樟叶还散在地上,被夕阳烧成金黄。
她放慢了脚步。
然后她看见——
她昨天翻墙的那个位置,墙根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一瓶橘子汽水。
冰的。瓶身还在往外凝水珠。
瓶盖被拧开过了,但里面没喝过。瓶盖上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极小极小的字——
一个“白”。
林溪握着那瓶汽水,站了很久。
风穿过操场,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有人在吹口琴,调子是那首老歌,《被风吹过的夏天》。
汽水瓶身上的水珠滑落,滴在她虎口上。
凉的。
但她的脸是烫的。
她拧开瓶盖,抿了一小口。
橘子味的。
甜得有点过分。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