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榕城一中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拖过地的消毒水味,混着食堂飘来的豆浆热气。
林溪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来了一大半的人。
她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拍。
第四排靠窗。
那个人已经到了。
白衬衫,后背挺得笔直,正低头翻一本英语阅读理解。晨光从窗户斜打进来,在他肩膀和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翻页的动作很轻,像生怕惊动什么似的。
旁边那个空位,桌面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没有。
像是被人提前擦过了。
林溪深吸一口气,拎着书包走过去。
她拉开椅子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前排有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林溪和江逾白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然后飞快转回去,压低嗓子跟同桌说了句什么。
林溪不用听都知道大概是哪种内容。
——她怎么坐那儿了?
——李老师安排的呗。
——学神真可怜。
她把书包挂好,坐下,往外掏课本。
左边那个人全程没有抬头。
一个字没说。
一个眼神没给。
林溪莫名松了口气。
不认识了?也好。翻墙砸人的账,她也不想认。
她从书包里摸出那支黑色钢笔,放在桌角。又觉得不对——这笔太显眼了。她不动声色地抓起来塞回笔袋里,换了支一块钱的中性笔。
刚换完,她就感觉到了。
那道视线。
从左边来的,很轻,像蝴蝶落在纸上。没有重量,但存在感极强。落在她的手指上,然后是笔袋,再然后移开了。
前后不过两秒钟。
林溪的耳根开始发烫。
她猛地把笔袋塞进抽屉里,动作之大差点把桌上的语文书扫下去。
身旁的人依旧在翻英语阅读,面色如常。
但他的铅笔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除了林溪,没有人会注意到。
——
第一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周,四十出头,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讲台上踱步,眼镜链子在胸前晃来晃去。这学期第一篇课文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
周老师念了一句,推了推眼镜:“谁来说说,这句话用了什么手法?”
前排几个学霸抢着举手。
林溪没举手。她在草稿纸上写今天的更新大纲——《夏蝉》第七十四章,女主终于要在银杏树下开口了。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她说:‘我本来不想来的。但你说你会在,所以——’”
“林溪。”
她猛地抬头。
周老师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来回答一下。”
林溪脑子一片空白。好在她扫了一眼黑板,看到了“颇不宁静”四个字,试探道:“……直抒胸臆?”
周老师眉毛扬了扬:“不错嘛。坐下。”
她松了一大口气,正准备继续写——
身边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江逾白把自己的语文书往她的方向推了半寸。书页空白处,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和前天那张画上的如出一辙。
“不是直抒胸臆,是欲扬先抑。你答错了。”
林溪:“……”
她转头瞪了他一眼。
他正面不改色地看着黑板,侧脸线条在晨光里冷硬得像雕塑。如果不是那行字还明晃晃地摊在她眼前,她简直要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林溪咬了咬下唇,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推回去。
“那你举手啊。”
过了大约十秒钟。
书又被推回来。
“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她写完了才发现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她为什么要打听他对什么感兴趣?但笔已经写了,总不能涂掉,太刻意。
书推过去了。
又推回来。
她低头看——
“……画画。”
只有两个字,但那个省略号让林溪愣了愣。她的手悬在纸面上方三厘米的位置,停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三个字:
“画什么?”
她推过去。
他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语文书收回去,翻了一页。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正好需要翻页了。
林溪盯着《荷塘月色》后面的《故都的秋》,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幅画面: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铅笔在纸上游走,画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孩,然后在右下角写“献给月光”。
她没再追问。
——
第三节课间操,林溪被许念念拽到操场角落的老位置。
“你老实交代!”许念念一把抓住她的袖子,眼睛亮得像发现新大陆的猫,“你跟江逾白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少装蒜!我刚去你们那排收作业,看见你俩的语文书了。”许念念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你俩在书上写字聊天!江逾白!那个江逾白!在书上跟人聊天!”
“那是——”
林溪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没法解释。
怎么解释?说“我们没聊天,只是他在纠正我语文课的回答”?那更奇怪了好吗!
她索性闭嘴。
许念念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深思,从深思变成了某种危险的慈祥。
“林小溪,”她拍了拍林溪的肩膀,语气肃穆得像在念悼词,“你知道江逾白上学期一整年跟同桌说了几句话吗?”
“……不知道。”
“零句。他上学期同桌是陆泽宇,发小!青梅竹马!人家从小一起长大,他一个学期对陆泽宇说了零句话。陆泽宇后来跟我说,他怀疑江逾白声带是不是退化了。”
许念念用指关节敲了敲林溪的脑门。
“然后你,坐他旁边不到三天,他在书上跟你传纸条。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说明……”林溪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他可能想纠正我的语文成绩?”
许念念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看了她三秒。
然后松开手,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溪山’的笔别老往学校带。那么贵的东西,丢了怎么办。而且那笔太好认了,你不是一直怕掉马吗?”
林溪应了一声,手不由自主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支笔。
是啊。
笔太好认了。
而江逾白——
已经见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