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三节自习课,班主任李国平开班会。
“这次座位调整是暂时的,期中考后会按照年级排名重新排。”他眼镜片反光,扫了一圈下面的学生,“所以那些对现在座位不满意的同学,先用成绩说话。”
林溪的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成绩。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左边的座位。
江逾白正在做数学卷子。他做题的速度很快,选择题几乎一眼一个,草稿纸都不怎么用。修长的手指握着那支铅笔,在选项间快速划过,偶尔停顿,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年级第一。
她呢?
林溪翻了翻自己上次月考的成绩条。语文年级第三,数学年级倒数第十四,物理倒数第七,化学倒数第十九。
她的总排名在班里是倒数第十一。
这样的组合,怎么看都是班主任强塞进来的“改造对象”。
笔尖戳破了好几个小黑点。
她忽然觉得有点闷。
不是生气——班主任的安排也谈不上恶意,毕竟她这个成绩确实需要被“改造”。
只是闷。
好像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能烂到什么程度,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她正走神,手肘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橡皮。
弯腰去捡的时候,她看见了。
江逾白桌面压在最下面的那张草稿纸。
露出来的只是一角——大概五厘米宽,上面画的是一个女生伏案的背影。逆光,百叶窗的条纹落在她后背上,像琴键。
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铅笔写的字,被橡皮反复擦过,但还能勉强辨认:
……溪。
林溪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飞快直起腰,把橡皮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他还在做题。侧脸平静得像是根本不知道她刚才看见了什么。
但她知道。
那种画——不会是昨天画的。昨天那张是正面,今天这张是背影。姿势不同,角度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画中人都是她。
这个人。
一直在画她。
不是碰巧。
不是一天两天。
——
“林溪,你脸怎么这么红?”许念念从后排递过来一颗糖,随口问了一句。
林溪剥开糖纸,含含糊糊说:“热的。”
许念念看了一眼教室里吱呀作响的旧风扇,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阴天,表情写满了不信。但她没戳破。
八卦集散地今天的收集额度还没用完,她把这笔账先记下了。
——
傍晚放学,林溪磨蹭到最后一个出教室。
她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大概是想等他先走,省得并肩出教室门那十几步路的尴尬。又或者,她想知道那张画会不会被她看见。
但他也没走。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旧风扇还在头顶吱呀转,窗外的香樟树在夕阳里晃出碎金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铅笔屑味道,混着夏日傍晚独有的青草香。
江逾白合上数学卷子,开始收拾书包。
林溪也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动作很慢,和他保持着三五秒的时差,假装自己还在找什么东西。
他走到教室门口。
她松了口气。
然后他停下了。
没有回头。就只是停在门框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林溪。”
他叫她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咬字很轻,像在试一个从来没念过的词。
林溪握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
“你的笔。”
他顿了顿。
“很特别。”
三个字,和前天在围墙下说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问“在哪儿买的”。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是这句话在他心里藏了很久,今天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把它拿出来。
然后他走了。
脚步不紧不慢,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夕光里。
林溪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手指伸进口袋,摸到那支冰凉的钢笔。
笔夹上那个“溪”字硌着指腹,像一颗很小的、还没完全成形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刚才许念念说今天降温。
但她的脸还是烫的。
——
校门口。
江逾白跨上自行车,但没有立刻骑走。他单脚撑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晋江APP的后台。
“溪山”今天没有更新。
评论区已有四条催更,他划过去,在最新的那条下面打了一行字:
打卡。不急,慢慢来。
发送。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踩着单车骑过傍晚六点的榕城老街。
路边的蝉突然一起叫了起来,满城都是夏天的回音。
他迎着风,唇角弯了一下。
很浅。
但许念念如果看到的话,大概会以“榕城一中惊天头条”为标题在班级群里刷屏。
因为江逾白笑了。
因为一支笔笑了。
——
夜。
林溪在家打开晋江后台,更新了《夏蝉》第七十四章。
发布的时候,她在“作者的话”里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重复了四遍。
最后只留下一句:
“有些读者可能不是只存在于屏幕后面的。”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写的什么玩意儿。她火速点进编辑页想删掉,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由它去了。
五秒后。
评论区亮起一条新消息。
白:打卡。我存在。
林溪盯着那个句号,总觉得它比平时更圆。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