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倒计时被班主任李国平写在了黑板右上角。红色粉笔,数字一天天变小,从30变成29,从29变成28。每划掉一天,班里的气氛就沉一分。
林溪盯着那个数字发呆。她上次月考的总排名是班里倒数第十一,数学尤其惨烈——150分的卷子,她考了61。马老师发卷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比任何批评都让她难受。
她不是不想学。是落下的太多。高一那年奶奶第一次住院,她断断续续请了两个月的假,回来之后数学就像一门外语——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完全看不懂。从那以后就一直在追,越追越远,追到现在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捡起了。
语文书里夹着上次那张成绩条。数学61,物理57,化学63。她用圆珠笔在每个数字旁边都画了一个箭头,往上指。但箭头指向哪里,她自己也不知道。
周三下午,期中前最后一次班会。李国平站在讲台上,眼镜反光,表情严肃。
“这次期中考试,座位按照年级排名重新排。”
下面一阵哀嚎。有人喊“老师你上次不是说期中后吗”,李国平一瞪眼:“期中后不就是期中考试后吗?你没复习好怪谁?”
林溪没有说话。她低着头,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圈。圈越画越大,越画越深,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
重新排座位。
那她现在这个位置——第四排靠窗,左边是白衬衫和清淡的皂香,左边是那个人——就保不住了。
她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江逾白。他在做物理题,侧脸一如既往地冷淡,好像班主任刚才说的话跟他毫无关系。也是。年级第一有什么好担心的?不管怎么排,他想坐哪里都行。
林溪转回来,把草稿纸上的洞又戳深了一点。
放学铃响。她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把笔一支一支地捡进笔袋,把课本一本一本摞整齐。等她站起来的时候,教室里只剩几个人了。
江逾白还在。他正在往书包里放一本厚厚的美术教材,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也在等什么。
林溪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林溪。”
她停住。
他站起来,书包单肩挂着,走到她面前。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留一个小时。图书馆。”
“什么?”
“你的数学,”他说,“再这样下去会拉低班级平均分。”
林溪张了张嘴。这句话他上次说过——“不让你拉低班级平均分”。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现在她才知道,这个人从不随口说话。每一句都有下文,每一句都记得。
“……我没求你帮我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管?”
他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率先走出教室。走到走廊里,发现她没跟上来,停下脚步,偏头。
夕阳从走廊尽头打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站在光的中央,背对着漫天火烧云,表情看不清,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因为有人应该管。”
——
图书馆在实验楼的二层,下课铃响后半小时人就散得差不多了。管理员姓秦,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老花镜坐在门口翻报纸。看见江逾白进来,头都不抬——显然是常客。
林溪跟在他身后,环顾四周。榕城一中的图书馆不大,但胜在安静。暑假里刚重新粉刷过,墙面白得晃眼,书架之间的过道铺着深绿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夕阳从朝西的那排窗户打进来,把整个阅览室染成蜂蜜的颜色。
他选的位置在图书馆最深处,靠窗,远离门口和借阅台。
林溪走到桌前,愣住了。
那张桌子她认识。
百叶窗,朝西。傍晚的时候阳光会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桌上有一盏绿色的老式台灯,灯罩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榕城一中图书室。
她在小说里写过这个位置。女主在图书馆自习,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她后背上。她写这个场景的时候,完全是照着自己在学校图书馆占座的记忆写的。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个角落。
但江逾白把书包放在这张桌子上的动作,熟练得像回家。
她想起那张画。画里的女孩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百叶窗的条纹落在她身上。右下角写着:《夏蝉》番外·献给月光。
他画的是这里。
他在这里画的她。
“你坐那边。”他指了指向阳的位置。
林溪僵硬地坐下。阳光正好铺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
江逾白在她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的瞬间,林溪看到他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数学。她眼尖,看到了第一页的标题——给她补课用的笔记。日期是三天前。他准备了三天。
他把笔记本推过来。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
橘子汽水。
冰的。瓶盖上,黑色马克笔写着一个字:白。
“今天讲集合与简易逻辑。”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字迹和他的铅笔字一样清隽,但更工整,显然是重新誊抄过的——每一道例题旁边标注了对应的教材页码,每一个易错点都用红笔圈出来,页脚画了一个小小的进度条,从“集合”到“圆锥曲线”分了十几个格子,像是在做一款游戏的关卡设计。
“每一章都有配套练习,做完了给我看。”
“错题整理在这个本子上——”他把另一本空白笔记本推过来,“每天整理,我第二天检查。”
“考到年级前一百,”他抬眼,看着她,“这个位置就能保住了。”
林溪愣住了。
他刚才说了“这个位置”。
她以为他在说年级排名。但他说的,也许是第四排靠窗。
“……你是因为不想让我换座位?”
江逾白翻开物理练习册,低头开始做题。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说过。
但耳根红了。
林溪盯着他泛红的耳垂看了三秒,低下头,把橘子汽水的瓶盖拧开。气泡嗞的一声冒上来。
“讲吧。”
他推过来第一道题。夕阳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她低头在本子上写公式,他低头在对面做题。偶尔抬头纠正她的步骤,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窗外的蝉。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棵银杏树,觉得自己实在幼稚,赶紧涂掉了。但涂得太用力,铅笔痕印到了下一页。她想,算了,反正他也不知道她在画什么。
他不知道才怪。
——
图书馆补课成了两个人的固定日程。每天放学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她对面。从集合讲到函数,从函数讲到三角函数。她的基础确实很差,差到有时候她自己都不好意思——高一的因式分解都需要重新捡。但他从来没有不耐烦过。他不说“这么简单你还不会”,不说“你上课到底有没有听”。讲错了,他重新讲一遍;做错了,他让她再做一次;实在听不懂的,他换一种方法,再换一种,直到她从某种微表情上判断出自己终于懂了——那时候他会把铅笔转半圈,开始讲下一题。
有一次她卡在一道三角函数的化简上,同一个题型错了七遍。第七遍的时候她差点把笔摔了。他沉默了片刻。
“你上次在草稿纸上写的那段对白,女主说了几次才说出口?”
“……三次。”
“她说了三次才说出口,”他把笔重新递过来,“你才错了七次。比她勇敢。”
林溪接过笔,又想哭又想笑。这个人安慰人的方式全是她小说里的情节。他把她的故事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他也会出题。不是普通的那种。他出的题全是夹带私货的——“已知某小说日更三千字,作者每小时能写一千五百字,每天还要花两小时补习数学,问她几点能睡觉。”她算出答案之后,把自己吓了一跳。他就从来没告诉过她,这道题是专门出给她看的。
有一天傍晚,林溪先进图书馆。他的书包放在桌上,人不在。她去洗手间洗手回来,看见他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她留在桌上的草稿纸。那张纸的角落里,画了一棵树。她刚画的,画得歪歪扭扭,树干太细,叶子太稀。但他在看。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她画的那棵树旁边加了几笔。加了一个人。白衬衫。看不清楚脸,但肩膀的线条和十六七岁少年的清瘦身形,她认得出。
他把草稿纸放回原处。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物理书。
林溪在书架后面蹲了大概三十秒。她告诉自己这不叫偷看——这叫偶然发现。虽然蹲下本身确实不太好解释,但反正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