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书架后走出来的时候,故意多走了两步绕了个远路,好像刚从图书馆门口回来。
坐回位置,她余光扫了一眼桌上那张草稿纸。
树下站着一个人。
她低头看书。偷偷把草稿纸翻过来。反面也画了。
这次的文字泡里,他说:做题。
她咬住嘴唇内侧,差点笑出声。把草稿纸塞进书包最安全的那一层。
周六,暴雨。一大早天就黑得像傍晚,雨幕把整个操场浇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林溪出门的时候撑了把旧伞,走到半路伞骨被风掀翻了,她干脆收了伞淋着雨跑,跑到图书馆门口时浑身滴着水。
秦阿姨不在,大概是趁着没读者去吃饭了。她推开阅览室的门——
他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
“你不是说今天不用补课吗?”
“雨太大了,没地方去。”
他面前放着两本书。一本是打开的《普通生物学》,另一本是合着的。她走近了才看清,合着的那本是《夏蝉》的实体书。封面她再熟悉不过——女主站在银杏树下的背影,是她自己和插画师磨了整整两个月才定下来的封面。
他不知道她会来。所以没有藏。
“你……在看我的书。”
“嗯。”
他把书翻过来,正面朝上。扉页上贴着一张浅绿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铅笔记号:第3章第2页。第7章,她的独白。第12章,她第一次笑。第21章,她在雨里。第31章——后面没写完,字迹断在一个逗号上,好像是在标注中被什么事情打断了。
“你标的这些——”
“写得好的地方,”他把书合上,推到一边,耳根又红了,“别看了。”
她第一次看到江逾白局促。这个人在任何时候都从容得像提前预演过所有可能的对话,但现在他眼神在飘。因为她是作者,而他是读者。他手里的每一个标记,都是他在读她的心。
图书馆外的雨越来越大,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室内光线昏暗,他起身打开了那盏绿色台灯。两个人在台灯的光圈里面对面坐着,雨声把世界隔在外面。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才问出口。
“……所以你每天打卡。到底是真的在看,还是——”
“在看。”
“每章都看?”
“每章都在看。”
停了停。
“你请假停更那次,我等了三天。”
去年冬天,奶奶病情反复,她断更了三天。评论区一堆催更,只有一个人说“不急,慢慢来”,ID是——白。
林溪看着他的眼睛。台灯在他的虹膜上点了一小簇光,他的眼底不是黑的,是深棕色的,被光打透之后像琥珀。他任她看,一动不动的,手里握着的铅笔头越捏越紧。
“……那你觉得,”她轻轻问,“女主最后应该跟男主在一起吗?”
“应该。”
“为什么?”
窗外劈过一道闪电,整个阅览室白了半秒。雷声滚过来的时候,他的回答没有被雷声盖过。
“因为那个男主从第一章就在等她,”他说,“等了很久了。”
他把铅笔放下,重新拿起物理练习册。表情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耳根还没有出卖完。林溪没有追问。她打开笔记本翻到三角函数那一章,假装在复习,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暴雨的午后,图书馆没有别人。秦阿姨还在门卫室躲雨。两个少年坐在角落的旧木桌前,桌上摊着笔记本和一本翻烂的实体书。书的扉页夹着一张便签,密密麻麻地标记着另一个人最在意的段落。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林溪合上笔记本,发现封底多了一样东西——一张速写纸,是从他的草稿本上撕下来的。
画的是雨中的图书馆。窗格,书架,绿台灯。桌前坐着一个女生,正低头写字。窗框外面画了一只很小的蝉,趴在玻璃上朝着室内。蝉的翅膀上写着两个字:加油。
“联考加油,”他已经把书包背好了,站在桌边等她,“错题本记得带回去。”
她把这句翻译成他在意你,把“联考加油”翻译成明天见,把以上所有句号在心里自动补成未完的逗号,然后站起来跟上他的步伐,晃进雨后凉丝丝的暮色里。
——
期中考试前最后一天,林溪主动约了补习。
“明天就考了,你今天还要补?”
“临阵磨枪,不快也亮。”
江逾白看了她一眼。“不快也光。枪是磨的,光是磨的。”
“……你语文也不差嘛。”她愣了一下。
“跟某人学了快半个学期,”他翻开笔记本,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当然不差。”
林溪低头看题。她在心里飞快地推算那是什么表情——笑?冷笑?嘲笑?都不像。算了,不想了,做题。
考前的图书馆和平常不一样——更安静,也更满。阅览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没人说话,只有翻书和笔尖划过纸页的细碎声响。窗外的银杏已经开始大片大片地黄,风一吹就落在玻璃上,轻轻一碰又飘走。秦阿姨破天荒多开了两盏灯,暖黄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照得整个阅览室像一颗琥珀。
他坐在对面,没有刷题,在画速写。铅笔在纸上游走,偶尔抬头看一眼,再低头继续画。画的是拱形高窗投下来的长长光影,窗框把夕照切割成菱形,落在走道的深绿地毯上。她坐在他对面,整个人都在那个菱形里。他知道她发现了,她不抬头,他也不解释,就这么画了一整个傍晚。
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银杏树在路灯下泛着金灿灿的光泽。林溪抱着笔记本走出图书馆,他跟在后面,安静地穿过实验楼前那条被踩了无数遍的石砖路。她的步子无意识地放得很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也放慢了脚步。
“明天考试,”她在岔路口开口,“你不紧张吧。”
“还好。”
“年级第一当然不用紧张。”她笑了笑。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压了压。
“紧张的不是考试。”他说。
林溪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他紧了紧书包带。路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林溪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什么,是铅笔。大概从图书馆带出来的。
“明天考完我请你喝橘子汽水。”
他顿了一下,抬眼。“冰的。”
“知道。”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止一点点。
——
那天晚上,林溪复习到凌晨一点。台灯很暗,桌角摊着他手写的笔记。每一页都整整齐齐,红色圈出的重点在黑夜里格外醒目。她把手机拿起来——晋江APP的后台弹出一条更新通知。
《夏蝉》的最新章:第九章·图书馆里的光。
章末“作者的话”写着:
“给某一个图书馆里只会教你做题的人:谢谢你。”
发送一分钟。
评论区新留言:白:不客气。明天认真检查计算。
她笑了笑,锁屏,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窗外月亮很亮,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轻响。
而另一扇窗里,台灯也亮到了深夜。江逾白把那张图书馆速写夹在画板边,铅笔在右下角补了一行字:你在这里。
停了笔,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林溪家的方向。那个窗口也亮着灯。
他没有发消息,只是把画收进书包,安稳入睡。
明天期中考试。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比考试更重要的事,已经在这个秋天写下了答案。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