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整个榕城一中像被拔了塞子。
教学楼里涌出的人群把操场染成蓝白色的海洋,有人把校服外套甩在肩上嚎着“终于完了”,有人三五成群往小卖部跑,有人在走廊里对着答案,对着对着就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旁边的人赶紧拍他的背说“别别别,大题步骤写对就有分”。
林溪没有对答案。
她坐在座位上,把笔袋拉好,课本摞齐,桌角那瓶还没开的橘子汽水装进书包侧兜。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什么。期中考试的难度比她预想的要大,数学最后一道椭圆大题她只来得及写完第一问,第二问列了个方程组就响铃了。物理更别提,实验题连读数都差点看错刻度。
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出考场就丧气。因为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在考场里瞎蒙。那些题型,他全讲过。那些易错点,他用红笔圈过。那道三角函数的化简,她卡了七次,第八次终于做对的时候他铅笔转了半圈说“下一题”。
她的笔记本上全是他写的痕迹。
“考得怎么样?”许念念从后排扑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肩,“数学!我就问数学!最后那道椭圆你算出来没?”
“第一问。第二问列了方程没解完。”
“我也没解完!”许念念用力摇她的肩膀,像是找到了革命战友,“离心率求出来没?我算的是二分之根号三。”
“……嗯,我也是。”
其实她没算出来。离心率是他在考前最后一天讲过的例题。她只是记住了答案。
许念念还在絮絮叨叨地对答案,林溪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左边。江逾白正在整理书包。他考试从来不慌,也从来不在考后对答案。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指不紧不慢地把文具一件件归位,像在完成一套固定的仪式。
他抬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考得怎么样”这种话他从来不问。
但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桌角——是一块新橡皮。没用过的,包装纸还没拆。透明塑料纸里面夹着一张很小的便签,她拆开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便签上只有一句话:下次椭圆大题会有第二问的。
她把便签攥进手心,低头把橡皮塞进笔袋里。
“人齐了人齐了!”陆泽宇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篮球背心的领口被汗浸深了一圈,“老江!校门口那家麻辣烫,说好了考的好的请客,考不好的化悲愤为食量——”
“谁说我考得不好?”许念念一个眼刀飞过去。
“没说您!您肯定年级前二十!我请,我请还不行吗——”
林溪趁他们拌嘴的工夫把表情重新整理好。桌角的橘子汽水她悄悄放回书包里。等会儿给他。现在人太多了。
麻辣烫店里闹成一团。陆泽宇一个人吃了两碗,非要跟老板加变态辣,吃到第三口就被辣得涕泪横流,一把抢过许念念手里的冰豆奶灌了半瓶。许念念尖叫着追着他满店跑。赵柯和苏晚晴坐在角落讨论刚才那道立体几何到底该不该做辅助线,声音从安静的分析渐渐变成谁也说服不了谁的辩论赛。
江逾白坐在林溪旁边。全程没怎么说话,但他面前的碗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鱼丸。后来是两个。再后来是三个。每一个都是林溪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夹过去的。他低头吃鱼丸的时候表情依然淡得像在解物理题,但筷子夹起第三个的时候停了一拍,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够了。”
“你不是喜欢吃鱼丸吗。”
“你怎么知道。”
她闭嘴了。怎么知道的?上次班会李国平让大家填兴趣爱好表,她收表格的时候扫了一眼他的。在“喜欢的食物”那一栏,他写了一个字:鱼。他那张表她就看了大概三秒钟,结果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低头喝了口豆奶。
“你俩在说什么悄悄话?”陆泽宇辣得嘶嘶吸气,还不忘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没说。”江逾白和林溪几乎异口同声。林溪低头专心喝豆奶,白炽灯下耳根的颜色却出卖了所有答案。许念念用一种“老母亲”式的慈祥目光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对付陆泽宇抢她的藕片。
傍晚散场的时候,夕阳把整个榕城染成橙红色。陆泽宇和许念念在前面打打闹闹地走,苏晚晴和赵柯还在争论那道几何题,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林溪和江逾白落在最后面,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把橘子汽水递过去。“说好的。冰的。”
他接过。瓶盖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脆。他喝了一口,没说话,但把瓶子握在手里没有放回书包。
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修长的手指扣在瓶身上,拇指刚好盖住那个自己写在上面的“白”字。像是很珍视。
“考得还行。”她忽然开口,“尤其是你讲的那几道题。都考到了。”
“嗯。”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他想了两秒。“明天给你讲椭圆第二问。”
她偏头看他。夕阳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把瞳孔染成半透明的琥珀色,睫毛投下很浅的阴影。他没有看她,目视前方,下巴微扬,走路的节奏一如既往地稳。
但她觉得他那句话翻译过来是:下次你一定能做出来。再翻译一下是:我相信你。再翻译一下是:我在。
她没有拆穿。
“行,”她说,“你说的。”
——
第二天中午,林溪从食堂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个本子。不是她上次见过的笔记本,是新的一本。翻开,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道考试错题都被他标出来了——她的错题,不是他的。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她的期中考试草稿纸——大概是从数学老师办公室顺手“借”的——对照她写在草稿纸上的思路,精准地推断出她在哪一步断掉、在哪一步算错,把每个断层重新接上,在旁边用红笔写了批注。数学。物理。化学。每科都有。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你的错题我都整理好了。你有时间看的话——也有。”
林溪抱着那个本子站在午后的阳光里,低头翻了很久。有一页的红色批注因为用力太大,圆珠笔在纸面留下了一个很小的凹痕。她拇指反复摩挲那个凹痕,把上面的字读了一遍,又读一遍。周围有人走来走去,有人在讨论中午食堂的红烧肉,有人在走廊里追跑。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
周末的图书馆,补课继续。期中考试之后,补课内容从巩固基础转向了查漏补缺。江逾白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套“榕城一中近五年期中期末易错题汇编”,油印的,边角还沾着油墨。他在她错过的题型旁边一一标注教材对应页码,对她说这些题你慢慢做,不用赶进度。
“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自己整理的。”
林溪翻到最后,看到版权页的位置没有写任何出版社信息,只印着“榕城一中教务处监制”的落款。“……你自己跑去教务处要的?”
没有回答,只有翻书的声音。
那天下午,林溪做完一套函数题,全对。她把笔一搁,趴在桌上伸了个懒腰。江逾白还在对面做物理竞赛题,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和窗外风吹银杏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某种缓慢的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