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跑回教室。因为跑回去的话,许念念会跟在后面发出足以惊动整栋教学楼的尖叫。
她只是把冰棍吃完了。然后正常走回教室。
走到教学楼楼梯口,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林溪。”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但她的脚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停下来。她转身。江逾白站在楼梯口,刚从小卖部回来的样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只有一瓶矿泉水。没有橘子汽水。
“你在这儿。”
“嗯,”她把手背到身后,“找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滑到她身后——赵柯恰好从旁边楼梯上去,手里还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水,朝林溪挥了挥手:“明天见——”
江逾白的视线追着赵柯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转回来,看着她。
“那道椭圆第二问,晚上图书馆补。”
说完就走了。
林溪看着他的背影——白T恤,肩膀很直,步伐依然稳。但她注意到他没拿塑料袋的那只手,插在裤兜里。握拳的姿势。塑料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发出轻微的塑料声。
他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不是椭圆第二问那种话。是别的。
她站在楼梯口愣了好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了才回过神来。
下午后面两节课,林溪如坐针毡。
江逾白全程没有看她。语文课上老师讲作文,他在笔记本上记了整整两页,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英语课上做阅读理解,他七分钟做完四篇,错题数零。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他的桌角——靠近她这边的那一侧——没有橘子汽水。
林溪趁英语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飞快地扫了一眼他桌子下面的书包。书包侧兜里露出一个玻璃瓶的瓶口。橘子汽水。冰的。但没拿出来。
她忽然明白了。他是吃醋了。
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的吃醋。是那种用沉默砌一堵墙、把自己围起来的吃醋。墙外面什么也看不出,墙里面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那片领地,正下着雨。
她低头打开笔记本,翻到扉页内侧。那里有他写的两行字——“像夏天的第一声蝉鸣。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响,但你知道它一定会来。”下面是她说自己被反杀的批注,还有那只丑丑的小蝉。
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赵柯只是找我参加社区服务。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把笔记本推过去,放在他桌面边缘。推过去的那只手悬在空中,怕他不看,又怕他看,在桌边顿了一拍才收回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
然后拿起笔。
写完把本子推回来。她没有立刻低头看,等了三个呼吸才装作随意的样子垂下眼睛。
在那行字下面,只有三个字。
“我知道。”他写道。
然后另起一行:我没在意。
笔锋有停顿,那个“没”字的最后一捺拖得比平时用力,几乎把纸划出一道浅痕。他是个连铅笔尖断了都能削得平整均匀的人,此刻却在否认的字迹里留下了最深的一道印记。
她差点笑出声。没在意。没在意你椭圆第二问连着讲了半节课中间不带喘气的,没在意你把橘子汽水藏书包里不拿出来。
窗外有体育生谈笑着跑过走廊,他们的影子飞快掠过窗帘,明暗交替的瞬间,她伸出手指在那行“我没在意”旁边,轻轻画了个勾。同桌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她俯身从他书包侧兜里抽出那瓶橘子汽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很小的一口,放回自己桌角,瓶盖那面朝向他。
他用铅笔在自己正在做的数学卷子边角写了两个字,推过来。这次的字和平时判若两人,笔画紧绷,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写完。
“橙子。”
“……什么?”林溪凑近去看。
“上次的橘子。它不是橘子味的,是橙子。你没吃出来。”
她把最近那些不明不白的感觉全拢到一起,得到一个结论——
“我给你。你把他的还回去。以后不要接别人给你的水。”
江逾白的笔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他把那张纸条抽走了,过了几秒钟,重新推过来。
“太长了。换一句。”
窗外放学铃突然炸响,走廊里瞬间涌起喧哗。林溪看着桌上被退回的稿纸,心想:删哪部分?是删“我给你”,还是删“把别人的还回去”?总不能删“你的手”——那是她最想说的一句话。
她低头,在第一句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把改好的句子重新写上去:
“你的手,以后只许我握。林溪。”
签了名,折起来,放在他桌角。
不管了。写都写了,收不回来。
他背对着她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把纸条拿起来,仔细放进了书包最外面那一层。
夕阳横过整个教室,把他们两个的影子叠在一起。风扇吱呀转,有人在外面喊“放学了走不走”,而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守着某个刚刚确认了不会崩塌的边界。
许久之后,他的手背忽然移了两厘米。极轻。两个人的指节在课桌的阴影里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第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