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最后一天,榕城一中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躁动。寒假就在眼前,春节不远了,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马上就要解放了”的甜味。有人在楼道里扯着嗓子唱《好运来》,被教导主任一声咳嗽吓了回去。有人在教室里互相传着寒假补课的小道消息,说今年学校良心发现只补十天,立刻被另一拨人反驳“做梦吧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高二三班的教室比平时更吵三分。陆泽宇从家里带了一副春联,正站在讲台上吆喝“谁有胶带”,赵柯举着透明胶带从后排跑上去,两个人在黑板上比划了半天,最后贴歪了。许念念趴在桌上给所有人的课本画寒假快乐的小人,画到林溪那本的时候特意在边上加了一只蝉。苏晚晴在座位上整理这学期班级日志,偶尔抬头看一眼吵闹的同学们,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林溪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她的寒假作业已经全塞进书包里了,语文课本、数学卷子、英语单词本,还有一本摊开的《夏蝉》实体书——昨天刚收到的新版,封面换了插画,女主站在银杏树下的背影比以前那版更清晰。她把书翻到扉页,空白处已经写满了这学期攒下来的东西:数学笔记的页码、橘子汽水瓶盖上的简短字句、他在停电天台问她“那个重要的名额还有位置吗”的日期。最新的一行是昨天写的:“他送了我一支笔。我还没对他说谢谢。”
她正想抬头,目光扫到自己桌角——那张文理分科意向表还空着。“家长签字”那一栏,江逾白的表上签得很工整,显然是昨天带回去让父母签的。而她的表上只有自己的名字,家长签字栏空白。
但让她手停下来的不是签字。
是他的意向表上,“首选志愿”那一栏。没有写清华。没有写任何一个北京的高校。他只写了一个字:“榕。”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他在“高考目标城市”那一栏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写着同样的字,笔迹清晰、毫不犹豫,像是已经想好了很久。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不去北京了吗”,一份文件就轻轻盖在了她的意向表上。修长的手指按在文件边缘,骨节分明,指腹的薄茧在纸面上微微摩挲。“签字。”她低头看到信封上的校徽和“清华美院冬令营”几个字,心猛地跳起来。
清华美院冬令营。全国掐尖的冬令营,能拿到入围资格已经等于半只脚踏进招生视野了。而她之前对此一无所知。
“名额是美术老师推荐的。”他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然后他把另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盖在意向表上面——市中学生征文比赛报名表,主办单位里有一行是省大中文系。和清华美院冬令营的函并排放在一起,像两条并行的铁轨。
她张了张嘴。原来他在交这两份表格的时候,已经替她把志愿栏里的空白也考虑进去了。
“你什么时候报的?”
“上周。”
“为什么没跟我说?”
“现在说了。”
他低头看书,耳根又红了。她把信封推回去:“这个你收好——”他没有接。她再把信封往他的方向推了一点,语气认真起来:“你一定要去。”他仍然没有接。
她握笔在自己的意向表上飞快地写下三行字,写完把本子推过去。第一志愿——北京。第二志愿——北京。第三志愿——北京。下面新加了一行:因为有人在那边。
“清华美院那个冬令营,你要去。”
他看了一眼意向表,又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接过信封。然后拿起笔,在自己的意向表上补了一行——“第一志愿:清华美院。第二志愿:北京高校。第三志愿:同上。”写完把信封装进书包最外面那一层。
她低头假装在看书,但嘴角完全压不住。窗外的银杏枝头最后一片黄叶被风吹落,掠过他桌角,正好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扉页上。她把叶子夹进书缝里,在叶柄旁边写下今天的日期。
大扫除开始了。陆泽宇霸占了讲台,主要是霸占了黑板擦。“都让开!我在家天天擦桌子,专业的!”他一边擦黑板一边哼歌,白灰粉笔末纷纷扬扬,前排几个女生尖叫着往后退。江逾白分配到擦窗户,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捏着抹布,正跟一块顽固污渍较劲。那块污渍在他的指下化成细小的泡沫,被他一点点推进抹布里。
林溪在旁边扫地,扫帚推得很慢。许念念从后面追过来,拍她的肩膀:“寒假你哪天有空?去新开的那家甜品店——”“再说再说。”“你每次都再说——咦你脸怎么这么红?”“扫热的。”
窗外有人喊了一嗓子:“下雪了!”
全班哗然。榕城的雪比流星还稀罕,上一次下雪还是前年冬天的事。所有人一起往窗边挤,陆泽宇差点从讲台上栽下来。赵柯掏出手机疯狂拍照;许念念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白雾糊了一大片;苏晚晴难得地凑过来看,说“好小的雪”。
江逾白正站在窗边擦窗户。细小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旋下来,落在窗玻璃上,还没停稳就化成水滴。他和所有人的方向不一样——别人看窗外,他看窗里的人。林溪正仰着脸看雪,睫毛上沾了一粒极小的雪沫,她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睫毛上。那粒雪沫很快融化了,她眨了眨眼,转过脸来撞上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他的耳根在日光灯下微微发红,手里的抹布在窗框上停了很久。
雪很小,只下了一会儿就停了。但榕城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空气里的湿冷又重了几分。林溪背上书包走出校门口时,小雪已经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她撑开伞,站在传达室旁边等了一下。
其实不用等。她知道他会出来。果然,白衬衫从教学楼门口出现,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不是冬令营的函,是新的信封,素白的。
他走到她面前,把信封递过来。“寒假看。”
“现在不能看吗?”
“回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