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目标城市:榕城。”
不是北京。不是上海。不是任何一个她曾经在他书桌上用铅笔写在便签上、夹在他课本里、贴在冰箱门上的城市。
是榕城。
白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脸没有变化,但握纸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你疯了。”
“我没有。”
“为了一个高二才认识的女孩,你放弃清华——”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看到了他桌上的另一张表格。是清华美院冬令营的申请通过函,已经被他收进抽屉里,只露出一个信封的角。但封口是完好的。他没有撕开过。她不知道他在林溪的意向表上写上了“北京”之后,自己也在当天重新提交了电子版的申请确认。冬令营他会去。只是他的第一志愿旁边用铅笔多注了一行小字:如果她也去北京。如果她不去,我就回来。
“我签了。”他的声音放轻了,“但不是因为你们想让我去。是因为有人告诉我,我应该去。”
“谁?”
“一个你觉得‘不重要’的人。”
白瑾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不是愤怒,不是强势,是一种她不知道如何应对的困惑。她习惯用命令和期待来塑造儿子,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对他说出比她更有分量的话。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缕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画室墙上那幅未完成的插画上。银杏树下女生的围巾被风吹起来,她说“我想来,很想很想”。而画外,白衬衫少年站在自己母亲面前,第一次把那些被压制了很多年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妈,你一直说学金融是为了让我有出息,但我对钱的兴趣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大。我不是你们。我想画画。这是我想做的事。”
白瑾放下手包,在沙发上坐下。她看着面前这个快和她一般高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语气说话了?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数学题。
“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一个教会我怎么把不敢说的话写出来的人。”
后来,白瑾没有再多说什么。保姆做好了午饭,放在桌上,她只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家里太大,餐桌也太长,她和儿子隔着一张红木桌子,却好像隔着比榕城到北京的直线距离还要远的空间。
下午,她走进他的画室。她从来没进过这个地方——以前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一眼,然后皱皱眉,关上门。但今天她走进去了。
她的目光在墙上那些水彩插画上逐一停留——图书馆的百叶窗、操场边的银杏树、天台上的月光。还有那张贴在墙上的便签条。纸面被晒得微微褪色了,上面只有两个字的铅笔记号:“去吧。”她问这是谁写的。江逾白站在她身后说:“很重要的人。”
他没有解释更多。
白瑾看着那张便签沉默了更久。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外的动作——伸手摸了摸画板上那支还没收起来的压感笔,“笔挺好用的。”
她转身走出画室,在门口停了一下。“冬令营的名额,我再想想办法。”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屏幕上那个银杏树下女孩的眼角。
晚上他打开晋江。《夏蝉》今天没更新。他点进评论区,花了很长时间写了一段话。
写完没有发出去。
他把它存进了草稿箱。那封草稿的收件人是“溪山”,正文是:我想成为画你的那个人。不是只画一个夏天,是画所有的夏天。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附注——我去冬令营不是因为任何人想让我去。是因为你说了“要去”。你说的,我都会做。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把画笔放回笔架,把那张“目标城市:榕城”的意向表仔细折好,放进抽屉最里层。在它旁边,是那个被她推回来、最终又被他收下的清华冬令营信封。
远处的住院部大楼亮着几盏灯,其中一个窗口拉着一层薄薄的碎花窗帘。窗帘后,林溪正趴在折叠床上,打开晋江后台看到了一条系统通知:“您的读者‘白’刚刚在第七十三章留了一封草稿。”草稿内容她看不到,但她点进第七十三章的评论区,发现原本只有“打卡”和“写得很好”的地方多了一行新的留言;它被删了,但系统延迟让她截到了通知。
她对着那个空荡荡的留言板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便签,在那个叫“白”的文件夹里写:“你写了又删的东西,我总有一天会看到。放在这里,就当是你已经告诉我了。”
窗台上的绿萝又抽了一片新叶,冬雨后的微风吹进来,轻轻翻动着她桌上那本笔记本的扉页。扉页上,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正慢慢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