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榕城的街头难得放了晴。
林溪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她在陪护椅上翻了个身,薄毯从肩膀滑到膝盖,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奶奶病床边那扇窗户——玻璃上贴着她昨晚剪的那只蝉。小蝉歪歪扭扭的,被她贴倒了,头朝下,翅膀却像要往上飞。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觉得也没错——倒着飞也是飞。
她伸手去够手机,指尖碰到床头柜上一样东西。不是手机,是一个保温饭盒。粉色的,上面贴着一张便签。
“饺子新包了虾仁的。保温盒能撑到中午,最下层是豆浆。奶奶的那份少放盐。白。”
林溪坐起来的速度太快,薄毯直接滑到地上。她弯腰捡毯子,顺便往门口扫了一眼——没有人。走廊里只有护士推着推车过去的轱辘声,和隔壁病房里有人在跟着收音机哼“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的走调歌声。
她拿起那张便签又看了一遍。虾仁的。“还说不顺路——大年初一哪来的顺路?”
奶奶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正眯着眼睛看她。那表情和老花镜下洞察一切的目光,林溪太熟悉了。
“人刚走。来的时候你还在睡,没让叫醒你。”陈奶奶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单,“他说坐最早那班公交来的,车上没几个人。这孩子有心。”
林溪打开饭盒,饺子还冒着热气。她把最上层那格端给奶奶,发现奶奶那份饺子的褶子比她的更细,每个都捏得一样大,蘸料碟里的姜末比上次少了一半——他记住了奶奶上次说“姜太辣”。
她在便签背面飞快地写了几笔,把便签翻了个面扣回饭盒边上——好吃。几点来的?下次叫醒我。
不是发给他的,是写给自己看的。但这些话总会找到途径传过去,就像他总能把“顺路”翻译成天还没亮就起床赶一班空荡荡的公交车再在她醒来之前悄悄离开。
中午,护士来换输液瓶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昨晚夜班的小李说,天刚亮的时候有个男孩在楼下站了好久,拎着保温饭盒看六楼。她问他找谁,他说‘找春天’。”陈奶奶听完,目光从孙女红透的耳根上移开,轻轻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下午,林溪推奶奶去楼下小花园透气。冬天的小花园没什么花,只有几棵黄葛榕还绿着,树冠撑开一大片荫凉。她坐在长椅上,打开手机,看到江逾白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四个字:今年很好。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人从来不发票圈。上一次发还是去年九月,内容是“开学”,两个字,收获了一百多个赞和陆泽宇在评论区刷屏式的追问“老江你居然发票圈了是不是号被盗了”。
她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点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