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过完,寒假就进入了倒计时。
林溪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开学前的待办事项:数学错题复习到第七章、英语词汇量测试冲到A级、新书前三章大纲整本理完。最后一项下面画了三个星号,备注只有两个字:等他。
她合上笔记本,发现自己已经习惯在字里行间写“他”,好像“他”是主语里的默认选项,不用解释,不用指代,不用怕别人看不懂。反正这本笔记本除了她之外,只有一个人会翻。
正月初三,林溪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奶奶的血压终于稳定下来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她正跟许念念汇报这个消息,说得眉飞色舞的,忽然在走廊拐角撞见一个人。
苏晚晴。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正站在护士站前看墙上的科室分布图。看到林溪,她也明显愣了一下。
“……林溪?”
两人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坐了一会儿。苏晚晴说来探望一位住院的长辈,就在六楼另一头。林溪说真巧,我奶奶也在六楼。沉默了片刻,苏晚晴看着花园里那棵黄葛榕,忽然开口了。
“上次那张照片——青云山那张——是我拍的。传到群里之前我不确定该不该发。后来放大看了好几遍,觉得如果不让你们知道,太可惜了。那种瞬间,有些人一辈子都等不到。”
林溪想起那张日出时分的背影。人山人海里,她和他手背碰着手背,两个人的轮廓被晨曦染成金色。她低着头没有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的蝉形徽章。
“我以前不服气,”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觉得自己什么都比他努力,凭什么他永远只看你。后来发现,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是他在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光。而我不需要跟任何人比较,我能自己发光。”
她站起来拍拍衣角,微笑着说开学见,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张照片拍的是背影,但你们两个的表情,我都记得。很珍贵。”然后沿着小径往回走去,没有回头。
花园里的黄葛榕被风吹得沙沙响,林溪坐在长椅上,把口袋里的蝉形徽章拿出来,摊在掌心看了很久。她把那张没有发送的便签翻到背面,写下另一行字:他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他是很好的江逾白。她想划掉“又不是”,但笔尖顿住,把整句话端端正正地留在了便签上。
寒假最后几天,她开始系统地整理抽屉里的东西。铁盒已经不够用了——汽水瓶盖、银杏叶、拼错的拼音纸条、青云山的速写、停电天台那张“月亮和你”、大年初一的粉色便签,还有医院楼下那棵黄葛榕和除夕烟花的画。她把所有东西摊在桌面上,打算去买一本新的相册。
路过书店的时候,她看到苏晚晴正站在教辅区,手里拿着一本《高考物理压轴题精编》,低头看得很专注。两人隔着书店的玻璃橱窗,眼神仓促碰了一下,互相点了点头。林溪没有进去,苏晚晴也没有出来。但那个隔着玻璃的点头,让他想起了苏晚晴之前帮同学们整理物理笔记,又叮嘱她“继续加油”时的语气。她还想起一件事——刚开学那天,苏晚晴被安排坐在江逾白旁边,而他对着班长一整个学期只说了三句话:“借过”“谢谢”“让一下”。那些细节如今都淡了颜色,留到今天的只有花园里那句“我能自己发光”。风从书店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新纸页的油墨气味,她低下头把围巾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开学前最后一天,榕城难得放晴。
林溪把奶奶接回家安顿好,冰箱里塞满了新买的菜,药盒按早中晚分好三格。一切妥当后,她坐公交车去了市立图书馆。不是学校图书馆,是市里那间,寒假期间全天开放,暖气足,人还少。
找到老位置——靠窗的角落座位,百叶窗和夕阳的角度和学校图书馆几乎一模一样。她坐下没多久,对面轻轻放下一本数学笔记本,修长的手指按在封面边缘,指腹有薄茧。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寒假计划表。最后一项是‘整理新书大纲’。”他的语气很淡,拉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铅笔和速写本,“这个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只有两个,你都喜欢左边那个。”
林溪盯着他看了两秒。她那个“寒假计划”写在笔记本上,从没拍给任何人看过。但她坐在这里的下午,他甚至不用推算——他碰见过。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他一定在图书馆的某一天瞥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