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又有烟花升空——不是除夕那种大规模的礼花,是零散的孩子在放烟花棒,银色的火星在暮色里溅开又熄灭。她把书包放下来,把铁盒的盖子合上,想起那张写着“可以分心,我等你”的便签——虽然“可以分心”前后划掉了好几次——仍然压在她笔记本的第一页。
“那道椭圆第二问你看了吗?”他翻着本子。
“……明天开学,今天能不能不聊数学。”
“那聊什么。”
“聊——你寒假画了什么。”
他把速写本推过来。不是那些她熟悉的画——不是病房窗外的树,不是除夕烟花,不是医院楼下那个画成小人的她。是他自己。一张自画像。画里的他坐在画室窗前,手里握着笔,画板上搁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面的右下角,他从背后圈住了画中人,那幅未完成的画上轮廓依稀是她的侧影。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方悬了一瞬,说道:“这是我。”他低头翻书,过了好一会儿才应:“是你。”
那张画上把自己也画进去了。她心想,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两个人的构图的?从天台那张“月亮和你”开始,还是从秋游日出在喧嚣人潮中偷偷牵住她手指的十秒开始?他的画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像这个冬天一样,安静地完成了从不完整到完整的过渡。
“以后的画,都画两个人。”她说着把速写本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自己的指尖还搭在纸边。
他的铅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用铅笔在她那句旁边画了一个勾。她认得这个勾,他在图书馆改她的错题时就这样打勾,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打勾之后他没有再加任何话,但默默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继续画,铅笔擦过纸面时那个利落的收梢,像一个允诺的回音。
傍晚,两人并肩走出市图书馆。公交站牌下只有他们两个人,路灯刚刚亮起来,把两道影子拉得一前一后。他上车前,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不是信,不是画,是一张对折的便签,边角有点卷,显然在口袋里装了很久。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以后你的生日,我都不想缺席。”
她的生日在三月。
寒假还没结束,春天还没来,她已经收到了今年最好的礼物。她把便签握在手心里,路灯下这张纸条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她仰头望向他,问:“我的笔记本上有什么?”
“有一个人。”他说完转身上车,侧影在公交车玻璃上印成一幅剪影。
车子启动,尾灯红成两个点,在初春的薄雾里慢慢融进前方的十字路口。她站在原地,把那张便签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轻得几乎看不见,像是怕话太重,纸会疼。“我在等春天。因为春天到了,就能见到你。”他已经坐那班公交走了,但她觉得他还站在自己面前,耳根微红,语气平淡,把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回到家,她把寒假攒的所有东西放进新买的相册里。相册第一页是九月的银杏叶,最新一页是他的自画像。她把那张自画像放在铁盒里,把“以后你的生日,我都不想缺席”这张便签夹在铁盒盖子的内侧——和除夕的烟花一起,和停电天台的月光一起,和那枚刻着“白”的徽章一起。然后她关上台灯,窗外没有月亮,但远处有一盏路灯,把光投在她的窗帘上。光晕圆圆的,像汽水瓶盖上的落款。
明天开学。
她闭上眼睛。寒假结束了。但那个从夏天开始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