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榕城的气温突然飙升到二十八度,春天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被夏天踹到一边。体育课刚结束,操场上蒸腾的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教学楼,所有人都在往小卖部冲刺。
林溪站在篮球场边的香樟树下,手里攥着一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矿泉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越过铁丝网,落在球场中央。
江逾白刚打完一场三对三。他把球扔给陆泽宇,走到场边,用左手手背擦了一下下颌的汗。阳光把他露在外面的小臂晒出一层薄薄的蜜色,白色运动T恤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那一小截皮肤还是冷白皮,怎么都晒不黑。
然后苏晚晴走过去了。
她穿着干净的白T恤和深蓝色校服裙,手里拿着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递给江逾白时仰头说了句什么。大概不是一句平常的话——苏晚晴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的笑有点紧张,手指攥着瓶身,指节微微泛白。她站得很近,近到如果江逾白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指可能会碰在一起。
林溪把矿泉水拧开。仰头。喉咙里的水咕咚响了一声。
他没接。
声音隔着半个操场传不过来,但她看清了他回答她时的嘴型,是先摇头再开口的。“不用,谢谢。”苏晚晴的手在空中停了两拍,然后收回去,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脊背挺得极直,手里的瓶子被紧紧攥着,始终没有拧开。
林溪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矿泉水。冰的,瓶身凝了一层水珠,滑得快要握不住。她把瓶盖拧上,走到垃圾桶前,哐当一声把整瓶水扔了进去。
“诶——你怎么扔了?”许念念从后面扑过来,手里举着两根冰棍。
“不渴。”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走得很快。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没往里面看,但余光捕捉到一个画面——江逾白正抬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她加快脚步,走进教学楼阴影里。身后隐约有人在喊她,她没有回头。她也不知道这算什么——不是他的错,不是苏晚晴的错,甚至那瓶水根本没被接过去。但她就是不想喝那瓶水了。
第四节课是自习。林溪走进教室的时候,江逾白已经坐在位子上了。她拉开椅子坐下,故意把椅子往右边多挪了两厘米。他正在翻物理练习册,铅笔停在纸面上。她没有跟他说话——事实上,她整整大半节自习课都没有往左边看一眼。她做了两道函数题,错了一道。又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蝉,莫名烦躁。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直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周围有人走动的声音、有人在小声说笑、有人把椅子推进桌下。然后她闻到一股熟悉的皂香,很淡,混着铅笔屑的味道。
一个玻璃瓶被轻轻放在她桌角。瓶底碰到木桌面的声音清脆,带着微微的重量。她的胳膊还搭在桌面上,透过胳膊和桌子的缝隙,她看见了——橘子汽水。冰的。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和她扔掉的那瓶矿泉水一样冰。瓶盖上有字,马克笔写的,字迹清隽干净:“我只接你给的。”
她把头慢慢从胳膊上抬起来。江逾白正在低头做物理题,侧脸线条平淡,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桌角那瓶橘子汽水,是冰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小卖部买的——也许是课间十分钟,也许是刚才她去上厕所的那一会儿,也许是他看见她把矿泉水扔进垃圾桶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
“你又去小卖部了。”
“顺路。”
“你上节课明明没出去——我一直在教室。”
他沉默。“中间出去过一次。你说你渴了,但你的水瓶是空的。”
体育课结束后她的确去教室拿过杯子。那个空了的保温杯放在桌上,他看见了。她那时候没注意他在不在,以为他还在操场。
林溪把橘子汽水拿起来,拧开盖子。瓶盖上那行字的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是他写完这句之后还在犹豫要不要再加什么,但最后还是把马克笔放下了。她没有喝。她把瓶盖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放下汽水,从笔袋里抽出那支象牙白钢笔,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便签。
笔尖落下去,她写了两行字。写完折好放在他桌角。
江逾白低头打开。看了好几秒。然后拿起笔,在她的便签下面又写了什么,推回来。她打开——
她写下的第一行是:“你今天那句话写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旁边是他铅笔写的回答:“我只接你给的。”
第二行是她画的一只很丑的蝉,翅膀歪歪扭扭,旁边用钢笔写了三个字:“怎么办”,后面跟着一个问号。他的铅笔紧挨着这三个字,安安静静地放在她画的那只丑蝉旁边:“你不知道的时候,我会一直告诉你的。”
她低头看着这两行字,把便签小心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拿起桌角的橘子汽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甜得她差点呛到。
“你刚才是不是在吃醋,”他翻了一页物理书,语气平淡得好像在念一道例题的题干,“矿泉水只喝了一半就扔了。”
没有回应。她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说是——太直白了;说不是——他肯定不信。她选择了沉默。
体育课结束后苏晚晴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绕到实验楼一楼的水槽边。她把那瓶没有被接过去的矿泉水拧开,浇在旁边的绿萝盆里。然后把塑料瓶捏扁,扔进可回收垃圾桶。她的力道很平静——不摔,不砸,只是捏扁,放进去,转身走了。她不需要一瓶被拒绝的水。
晚自习前,许念念在教室后排吃薯片,吃得满嘴油。她发现林溪桌角又出现了橘子汽水,瓶盖上的字已经从“白”进化成了完整的主谓宾句式。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苏晚晴今天给江逾白送水了?”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