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看到“年级倒数”四个字的时候,反而松了口气。
但她往下滑到评论区,轻松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便消散了。有人说“年级倒数怎么了,人家好歹出了小说”,紧跟着就有人回“听说她请假都是假的,其实去干什么就不得而知了”。那张她最害怕被人知道的事没有被说出来,但每次有人提到她请假,她的胃就会收紧。
她不怕被人说“林溪在跟江逾白谈恋爱”。但现在这件事变成了一种更恶心、更黏稠的东西——有人在用她的过去,去否定她现在的努力。好像她配不上他,好像他所有的选择都需要被质疑,好像她这几个月拼命补课、认真复习、一路从倒数冲进前一百的过程,在别人眼里都可以用“谈恋爱”三个字一笔勾销。
她把手机还给许念念。
“我去趟班里。”
“你没事吧?”
“有事。”她顿了一下,“但也不是什么大事。最难听的话我高一就听过——‘不良少女’、‘逃课打架’、‘她肯定考不上大学’。那时候没人帮我说话,我在全校人眼里就是那个翻墙的坏学生。现在多了什么?多了‘她跟江逾白谈恋爱’。同样是流言,这次的只是顺便把我最近进步的成绩全扣在他头上。”
她走进教室。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喧哗。但那些目光还在——从四面八方,像蜘蛛丝,黏在她后背上。
她走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左边是空的。江逾白去物理竞赛加训了,今天下午不在。
桌角放着一瓶橘子汽水。不是今天的,是她昨天没喝完的。瓶盖上的字是“始”。开学第一天的“始”。她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得这些瓶盖上写的不只是他给她的暗号,还是从无数嘈杂的声音里划出的分界线——外面的人看不清,也不懂,但她和他都懂这个字放在这里的理由。
她站起来,走到教室前面。许念念在后面小声喊她:“林溪你干嘛——”
她停在讲台边。陆泽宇正蹲在门边修一个锁扣,抬头看见她站在讲台上,愣了一下。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
“同学们。”
她的声音不大,但出奇地稳。教室慢慢安静下来。后排几个还在讨论那道函数题的人也抬头了。
“今天年级群里有人在传我跟江逾白的事。照片是真的,是我们秋游拍的。但其他那些话——我不知道是谁编的,也不想知道。”
她停了停。
“我只说一次:江逾白是年级第一,是因为他该是年级第一。我期中考进前一百,是因为我这学期每天都做题、每天晚自习留下来补课、错题本用了三个。我的成绩不是他代考出来的,他的成绩也不是我帮他抄出来的。我们是同桌。但除此之外,他也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如果你们要传,就传这句。”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后排有人鼓掌。是赵柯。他鼓了两下发现全班都在看自己,手僵在半空中,脸涨得通红,但还是鼓完了。接着是许念念——她差点把手掌拍红。然后是陆泽宇。他站起来,螺丝刀还攥在手里,用螺丝刀柄敲了两下门框,直接破坏了课间不许喧哗的班规。接着是整个班级——四十几个人噼里啪啦地鼓起掌来。有人在最后一排吹了口哨,被同桌打了后脑勺。几个女生互相抓着胳膊,激动的目光投向讲台。
林溪走回座位。她没有哭。但坐下来的那一瞬间,手抖了一下。她把那只发抖的手缩进校服袖子里。
身边的座位还是空的。他没有看到她刚才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但是她看到那个空位的时候,却觉得他离得比任何时候都近——近到好像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
傍晚,她放学前在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看见一堆纸飞机。其中一架卡在桶沿上,尾翼歪斜,机身摊开,露出一行被水渍半洇的圆珠笔字:“对不起,匿名投稿是我发的。我不该说你是年级倒数。其实你是年级前——”
后半句被撕掉了。她把纸团展开,拼不完整。但她认出批注的笔迹——那是苏晚晴的笔记本上偶尔会出现的一种绿色圆珠笔。她记得前不久班里的板报草稿和班级日志里都出现过类似的笔触;苏晚晴为了设计年级文化墙,经常在美术教室借圆珠笔草稿。不是苏晚晴写的。是有人借用了她的笔,但纸条上承认错误的人显然把被撕去的那半句话撕得更碎,混在垃圾桶的其他残渣里,她找了很久也只看到“……其实你是年级前”。
她不知道苏晚晴是什么时候路过又折返的,自己一直背对着走廊。苏晚晴转身离去时,林溪只听见她在走廊转角对另一个同学很轻地说了一声“加油”。
晚上,林溪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明天开始我会继续去图书馆补课。每个人都有自己想改变的事情,我也不例外。谢谢大家。”发完之后她关掉手机,没有看任何回复。
群里的消息却在接下来的两分钟内弹出了近四十条,其中陆泽宇那条连发三个柠檬的表情突然被系统通知打断:江逾白首次在班级群发言。“不是女朋友。是我想追她,还没追到。”
班级群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许念念连发八条省略号,赵柯发了一个“我什么都没看见但是好像已经看见了什么”的表情包,苏晚晴在片刻后跟了一条:“我证明。他还在追。”
林溪当晚没有开群。
直到深夜十一点半,她打开微信才看到他发的这条消息,还有下面紧跟着的、来自他自己的另一条:“所以请你们不要在背后说她。有什么问题来找我。所有的瓶子都是我主动放的,所有的近也是我先靠近的。她一直很努力,跟任何人无关。”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眼睛忽然什么都看不清了。重新低下头,翻出他那本习题册,在她画的那只小蝉旁边,用钢笔又多画了一个圈。圈里没有字,只有一颗落在翅膀上的极小的星星——和他头像里那只小蝉翅膀上的光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