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傍晚,光线是蜂蜜色的。江逾白坐在画室里,面前支着一块画板,铅笔在纸上游走的速度比平时慢——不是画不出来,是想画得更仔细些。画纸上是一棵银杏树,树干很粗,枝叶还没画完,只有几根主要的枝干从画面左侧斜斜伸出来。树下有两个人的轮廓,并肩站着,还没画五官,但他已经在空白处用铅笔记了一行小字——“身高差需要调整,她的头顶大概到他下巴。”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橡皮擦得只剩淡淡的凹痕,侧着光才能辨认:其实我知道她头顶到我下巴,不用量。但我画了七遍,每次都会画成靠在我肩上。他不记得用拇指来回蹭过那片纸多少次,直到铅笔灰均匀地匀开一小片淡灰色阴影,阴影的形状刚好是他第一次在天台垂下眼时,她的影子叠进他影子的样子。
他放下铅笔,看了看窗外。夕阳正从香樟树梢往下沉,光线把整间画室染成温暖的橘色。他想,这个光如果再偏金一点,就和去年秋天她在银杏树下背《致橡树》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那个下午他第一次开口问她“你愿意吗”,没说完的后半句卡在喉咙里,今天终于要把两个人一起画进同一个画面。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很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是他熟悉的那种——三步一顿,走到他身后半米的位置会停一下,像是怕打扰他。然后是她的声音:“你果然在这儿。陆泽宇说你今天没去物理加训。”
“嗯。”
“逃课?年级第一逃课?”
他放下铅笔,转过身。林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汽水。一瓶橘子味,一瓶荔枝味。她把荔枝味的那瓶递给他。“给你的。今天小卖部阿姨说荔枝味买二送一,我送许念念一瓶,剩下这瓶给你。”
他接过来。瓶身是冰的,凝了一层水珠。瓶盖上没有字——她从来不在瓶盖上写字。这是他才会做的事。但她把瓶盖拧松了一圈,方便他打开。这个细节比任何字都让他沉默。
“你在画什么?”
他没来得及挡住画板。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停住了。画纸上那两个人没有五官,但其中一个的轮廓她很熟悉——白衬衫,肩膀的线条和她在他速写本上看过无数次的自画像一模一样。另一个人的马尾辫被他画得很仔细,连发尾微微翘起的弧度都和她的发型一样。
“……你在画我们。”
“还没画完。”
“这棵树是银杏?”
“学校那棵。操场上最大的一棵。”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汽水放在画架边的凳子上。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夕阳继续往下沉,光线从蜂蜜色慢慢变成杏黄色。她看着那幅画,他低头看着自己沾了铅笔灰的手指。
“江逾白,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
他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我在想怎么回答。”
“想好了吗。”
“想好了。但说出来太长,不想让你等。”
她拧开橘子汽水瓶盖,喝了一口。气泡嗞嗞地往上冒。窗外的银杏正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是新长出来的,边缘还带着春天特有的柔软。叶梢摇过他的画板,把几根枝干的轮廓投在画纸空白处,像是在替他补上那些还没下笔的细节。
“你还记得去年秋天吗——那次秋游,”她放下汽水瓶,手指在瓶盖上转着圈,“在山上,人多得要命,太阳刚出来那会儿,你在后面牵了我的手。但我不知道你后来松开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因为怕我介意。”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画室里的夕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从杏黄转为橘红,再转为一种介于玫瑰和灰之间的浅绛色。他把铅笔放下,转过来看着她。
“因为牵了十秒,心跳太快。再牵下去会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