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二个周五,榕城一中的操场边那棵银杏树已经绿得遮天蔽日。傍晚六点半,天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银杏道染成蜂蜜色。林溪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膝盖上摊着数学卷子,嘴里咬着笔帽,正在和一道立体几何死磕。辅助线画了又擦,草稿纸上堆满了铅笔痕迹,有几道太用力,把纸都划出了浅浅的凹槽。
江逾白坐在她对面,正在批改她刚才做完的选择题。红笔在他手里走得很稳,偶尔在选项旁边标一个小小记号——三角是“思路对但计算错”,圆圈是“知识点没吃透”,五角星是“纯粹粗心”。她这次得了两个三角、一个圆圈、三个五角星。
“你今天心不在焉。”他把卷子推回来。
“我没有。”
“选择题第三题,符号抄错。填空题第七题,单位漏写。解答题第一问,辅助线画对了但最后一步代入公式的时候把a和b搞反了。”他一条一条地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说完抬眼,“这叫‘没有’?”
林溪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低头看着卷子上那些被圈出来的低级错误。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不,她注意到了,但她分心的原因不能说。
从挂在脖子上的蝉形项链贴到皮肤那一天起,每次和他单独待在安静的角落,她都会走神。而此刻晚霞太好看,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石凳上的青苔在夕光里泛着湿润的微光,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比任何一道立体几何都更容易让她忘记辅助线该画在哪里。
“对不起。重做。”
他沉默了片刻。“不用勉强。今天提前休息。明天再补。”
“你居然主动说休息?”
“谷雨。春天最后一个节气,明天就立夏了。”
她转头看他。谷雨和立夏的区别她其实不太清楚,但他一定查过。查天气预报、查节气表、查夕阳角度,这个人做所有事都像在解一道精确无误的数学题。但她拆开这些题,发现每个余数都是她的名字。
她翻开语文课本,找到《滕王阁序》那一页。“那背一段《滕王阁序》就当休息。‘落霞与孤鹜齐飞’——”
“秋水共长天一色。”他接得很快,接完偏头看她。晚霞从银杏叶缝里漏下来,碎成无数细小的金箔洒在她侧脸上。“我语文不差。跟某人学了快一年了。”
林溪把课本合上。被一个从来不夸人的人夸了,心里像被铅笔刀削了一下——薄薄一片,但很痒。她正想说什么,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陆泽宇。
他站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手里拿着一个篮球,刚打完球的样子,运动衫前胸湿了一片。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篮球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停了。他脸上没有平常那种大大咧咧的笑。他看着银杏树下这两个人——江逾白手里还拿着红笔,林溪面前摊着数学卷子,两个人对坐在石凳上,中间隔着一张石桌。晚霞落在他们之间,把两张侧脸染成同一种颜色。
很正常的画面。同桌补课而已。
但陆泽宇没有走过来。他站在原地,看着江逾白的侧脸。他的发小,从幼儿园就认识的兄弟,那个从来不跟任何人多说话的江逾白,此刻正用红笔在林溪的卷子上写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陆泽宇认识江逾白十几年,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笑容——说是笑容太夸张了。是一种安静的、放松的、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像是在画一幅等了很久的画,终于找到了最对的颜色。
他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了。没有喊“老江”,没有跑过来八卦,什么都没有。只是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掏出手机,犹豫很久,还是没有拍。
晚上,林溪已经回家了。江逾白一个人在画室修改那幅银杏树下的画,铅笔刚落到树枝的明暗交界线上,门就被推开了。不是敲,是推。力道不重,但来得突然。
陆泽宇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可乐,肩上还搭着擦汗的毛巾。他把一瓶可乐放在画架旁边,自己拧开另一瓶,靠在窗台上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