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够了,赵管事罚她清洗一个月全庐最脏最累的“腐骨藤”(一种处理时会散发恶臭的药材),并扣了三个月俸例,才将她轰走。
腐骨藤恶臭扑鼻,且汁液沾染皮肤会引发红肿瘙痒。同屋的杂役都躲着她走,看她的眼神带着幸灾乐祸和毫不掩饰的嫌弃。许南枝默默忍受,每日花费大量时间清洗自己,但那股似有若无的异味,还是隐约萦绕。
这正合她意。这令人避之不及的“污秽”气息,是另一层绝佳的保护色。她甚至“变本加厉”,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憔悴麻木,眼神空洞,仿佛真的被这惩罚和周围的目光压垮了。
日子在腐臭和孤绝中,又滑过月余。许南枝像一株被遗忘在阴暗角落的苔藓,无声无息。但她体内的灵气,在日复一日、痛苦而缓慢的搬运中,终究是积攒下微弱的一丝。丹田处,那原本虚无的空洞,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气感”,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强地存在着。
离真正的练气一层,依然遥远。但至少,看到了方向。
在沧浪宫,低阶女修,尤其是容貌尚可又无背景的,处境往往更为艰难。
据隔壁床铺的杂役女弟子夜间得闲时说,灵织坊有个手巧的女杂役,绣得一手好灵纹,被一位内门师姐看中,要了去做专属绣娘。本是好事,但不久就传出,那师姐性情乖戾,动辄打骂,且那女杂役时常深夜才归,身上时有淤青。有人私下议论,怕是那师姐将其“送”给了某位有特殊癖好的师兄或长老“赏玩”。那女杂役后来精神恍惚,在一次刺绣时走神,毁了一件重要的法衣,被那师姐命人当众鞭打二十,毁了双手,逐出山门。据说被拖走时,人已半疯,只会喃喃重复“不是我……不是我……”
还有丹霞峰一位负责洒扫的女杂役,只因在山道上“冲撞”了一位醉酒的内门弟子,便被其随从拖入林中,次日被发现时衣衫不整,奄奄一息,修为被废。事后,那位内门弟子只是被罚禁足三月,而那女杂役,则被以“行为不端、勾引师兄”为由,草草驱逐。
许南枝听着,看着,沉默着。
洗药庐每日清理出的药渣堆积如山,其中不乏一些炼制失败的丹药残渣,或是药性冲突、灵气暴戾无法利用的混合物。这些东西,连最低级的“废料”都算不上,通常会被运到专门的“废丹池”处理掉,或者直接掩埋。
许南枝盯上了这些“丹渣”。她知道,炼丹失败的残渣,往往残留着未被完全炼化或已变异的药力和暴戾灵气,对修士而言是毒药,贸然接触甚至吸入都可能损伤经脉。但或许……其中也蕴含着极其微弱的、未被彻底破坏的精华?尤其是一些低阶丹药的废渣,其药力暴戾程度或许相对较低?
这个念头极其危险,近乎找死。但许南枝没有更好的选择。她每月三块下品灵石的俸例,在交了各种“孝敬”和罚款后,所剩无几。引气丹和聚气散,她依然不敢轻动。
许南枝开始利用处理腐骨藤的“便利”——那地方靠近废料堆积处,气味也足以掩盖很多痕迹。极其小心地,从每日运来的废丹渣中,挑拣出那些看起来颜色相对“正常”、没有明显诡异光泽或刺鼻异味的碎块,每次只取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用破布层层包好,藏于怀中。
夜深人静,她溜到听潮崖下的礁石滩。这里潮声震耳,海风猛烈,能掩盖一切微弱的气息和动静。她将那一小块废丹渣放在一块被海水冲刷光滑的石片上,然后盘膝坐在上风处,尝试运转功法,极其缓慢、谨慎地,去感应那丹渣中可能散逸出的、微乎其微的灵气波动。
起初几天,毫无所获。那些丹渣死气沉沉,或只有混乱暴戾的气息,让她心神不宁。
直到第五天,她挑到一块暗红色、质地酥松、像是某种火属性丹药炼废的残渣。当她尝试感应时,竟真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远比空气中游离灵气更“浓稠”的火热气息。只是那气息十分不稳,带着躁动。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对力量的渴望压过了恐惧。她将丹渣捏碎成粉末,用指尖沾了极其细微的一点,放入口中。
一股灼热、带着辛辣和苦涩的怪异热流,猛地从喉间炸开,直冲而下!许南枝浑身一颤,感觉五脏六腑都像被点着了,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许南枝立刻强忍剧痛,全力运转《碧海潮生曲》基础篇,引导体内那微弱的水、土灵气去包裹、中和这股暴戾的热流。驳杂的灵气在经脉中乱撞,痛得许南枝眼前发黑,几乎昏厥。但她死死咬住牙,保持着灵台最后一点清明,按照功法路线,艰难地推动着这混乱的能量流。
不知过了多久,那暴戾的热流终于被磨去些许锋芒,与她那微弱的土灵气(火生土)有了一丝极其勉强的融合,化作一股温热中带着刺痛的气流,缓缓沉入丹田。丹田那点微弱的气感,似乎……凝实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而更多的灼热和暴戾之气,则随着她的汗水、乃至毛孔渗出的微量血丝,被排出体外。
许南枝瘫倒在冰冷的礁石上,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烈火烤过。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痛。右臂旧伤处更是灼痛难忍。
但她的眼睛,在黯淡的月光下,却亮得摄人心魄。
成功了。虽然危险,虽然痛苦,虽然效率低得令人发指,后患未知……但她真的,从“垃圾”中,榨出了一丝可供利用的“养分”!
这让她看到了一条属于她这种资质低劣、一无所有的底层修士,在绝境中,用命去搏一丝可能的、向上的路。
这条路布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毁、修为全废,甚至当场身亡。但比起任人鱼肉、在底层做个凡人腐烂,她愿选择这条险路。
从那天起,许南枝的生活,在繁重劳役和伪装麻木之下,多了一项隐秘而危险的“修炼”——吞噬废丹渣。
她每次只取最微量,仔细分辨其可能属性,做好万全准备(比如准备一点清凉的草药汁液备用)才敢尝试。过程痛苦无比,十次中有七八次是失败的,只能勉强引导排出,对身体造成暗伤。偶尔成功一次,那丝增长的灵气也微乎其微。
但她能感觉到,丹田那点气感,正在以蜗牛爬行的速度,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凝实、壮大。她的经脉,在反复的损伤与微弱的修复中,似乎也变得更加“坚韧”了一点点——或者说,是对痛苦更加麻木了。
她的气息,在刻意的伪装和废丹渣的侵蚀下,变得更加晦暗、驳杂,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失败者”的颓败和“污浊”。这让她在众多杂役中,越发不起眼,连赵管事都懒得再过多刁难她,只当她是个彻底被压垮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