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丹渣与薪火
废丹渣的滋味,如同咀嚼烧红的炭火混合着锈蚀的金属,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经脉撕裂般的痛楚和脏腑灼烧的恶心感。许南枝的脸色,在经年累月的营养不良和废丹渣的侵蚀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下的乌青挥之不去,嘴唇时常干燥开裂。她身上那股混合了药草腥气、腐骨藤余味,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浊气”,让她在杂役中愈发像个移动的、令人不喜的晦气源头。
就连孙婆子,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严厉,渐渐变为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疏远。偶尔会叹口气,在她清洗完最脏的药材后,默许她多打一盆热水,或是指点她某种特别伤手的药材可以戴上两层粗布手套——虽然那手套粗糙,几乎没什么用。
许南枝对此安之若素。这种“边缘化”和“污名化”,正是她精心维持的保护色。
这一日,许南枝被派去清理一处刚刚腾空的旧丹房。这丹房据说属于一位早已陨落、无甚名气的低阶炼丹师,因其位置偏僻,设施简陋,闲置已久,如今打算改作存储间。清理的活计又脏又累,灰尘积了寸许厚,还有不少废弃的丹炉碎片、焦黑的药渣凝结块,无人愿来。这“美差”自然落到了她这个“晦气”之人头上。
许南枝并无怨言。对她而言,无人打扰的地方,便是好地方。她埋头清理,将大块的垃圾搬出,清扫灰尘,擦拭陈旧的法器架。在一个积满灰尘、紧靠墙角的破烂蒲团下,许南枝发现了一本几乎被潮气蚀烂的薄册子。
册子封面早已不见,纸张焦黄酥脆,边角蜷曲,似乎曾被火焰燎过,又被水汽浸泡。她小心地捡起,轻轻拂去灰尘。内里的字迹是用一种暗红色的、似朱砂又似干涸血渍的颜料书写,笔迹潦草狂放,有些地方已经晕染模糊,难以辨认。
许南枝本以为是哪位丹童的胡乱涂鸦,或是无用的笔记,正想随手丢进垃圾堆,目光却被开篇几行歪斜的字迹吸引:
“丹道何其谬也!只知萃取菁华,摒除糟粕,视丹毒为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蠢!大蠢!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丹毒亦为药力之变,阴阳之逆,何不能为我所用?”
“余穷究丹理六十载,试药千余,终窥得一线天机——以身为炉,以意为火,化丹毒为薪柴,炼浊气为灵根!此法凶险,九死一生,然置之死地,或可后生!余命不久矣,留此残篇,以待有缘……或曰,以待痴人。”
许南枝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她屏住呼吸,就着窗外昏暗的光线,快速而仔细地翻阅起来。
册子很薄,不过二十余页,后半部分更是破损严重,字迹难辨。但前半部分,断断续续记载着一种骇人听闻、离经叛道的“理论”和简陋法门。著书之人自称“丹毒子”,其核心观点惊世骇俗:他认为,丹药中的“毒性”或“杂质”(丹毒),并非纯粹的废物或有害之物,而是药力在炼制过程中因种种原因产生的“异变”或“沉淀”,蕴含着与“菁华”相对的、另一种性质的“力量”。若能找到方法,引导、驯服、乃至炼化这种“丹毒之力”,不仅能化解丹毒危害,甚至能将其转化为一种极其特殊、带有强烈侵蚀和破坏属性,但同样可被修士掌控的“异种灵力”!
册子中记载了一种极其粗糙、危险的“引毒入体”法门,以及几种利用低阶丹毒淬炼肉身、刺激经脉、甚至辅助突破关隘的“险招”。无一不是剑走偏锋,凶险万分,动辄便有经脉尽断、修为全废、乃至毒发身亡之虞。著者自己也承认,他多次试验,几次濒死,虽偶有所得,但终因积累丹毒过深、又无完善后续功法疏导,最终道基崩坏,寿元大减,郁郁而终。
这是一本疯子留下的、充满自我毁灭倾向的笔记。对任何正统修士而言,都是不值一哂的邪道妄语,甚至是催命符。
但许南枝捏着那脆弱册页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激动。
丹毒……化毒为薪……炼浊为灵……
这不正是她正在做的吗?用废丹渣中那暴戾杂乱的“丹毒”之力,艰难地锤炼己身,榨取那一丝丝微弱的灵气!她只是误打误撞,凭着本能和狠劲在蛮干,而这本册子,却为她那黑暗中的摸索,投射下了一缕极其微弱、却方向明确的光!
册子中的法门粗陋危险,但其中提到的某些思路,比如如何初步分辨不同性质的丹毒,如何用自身属性灵气去“引导”而非“硬抗”,如何在痛苦中保持灵台一点清明以观察丹毒在体内的运行轨迹……这些零碎的知识,对她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将册子贴身藏好,不动声色地继续清理工作,直到傍晚完工。回到住处,她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溜到听潮崖下。在震耳欲聋的潮声中,她再次掏出那本册子,就着月光,一字一句地研读、记忆。直到将其中所有尚可辨认的字句、图形都深深烙印在脑海之中,她才小心地将册子撕成极碎的纸屑,洒入汹涌的海浪之中,彻底湮灭痕迹。
许南枝从此不再盲目地吞服任何捡到的废丹渣。开始利用洗药庐接触各种药材、甚至偶尔能见到成品丹药(虽然是低级或残次品)的机会,结合册子上那些零碎记载和自己痛苦实践中积累的经验,尝试分辨不同丹药残留的“毒性”偏向。
火属性丹药废渣,毒性暴烈灼热;水属性丹药废渣,毒性阴寒凝滞;木属性丹药废渣,毒性缠绵侵蚀;金属性丹药废渣,毒性锋锐穿刺;土属性丹药废渣,毒性沉滞淤堵……她耐心的猎观察、分析、归类。
许南枝开始尝试用册子中提到的那种“以意为火”的粗浅法门,在服下微量丹毒后,不再仅仅是用自身微弱的灵气去被动包裹、中和,而是尝试主动引导、分化那股暴戾的力量,将其中最狂暴、最不可控的部分导向体表排出(过程痛苦加倍),而将相对“温和”一丝的部分,尝试与自己属性相合的灵气(主要是土、木)缓慢融合。
过程更加痛苦,也更加精细危险。她失败了许多次,吐出的血沫里都带着诡异的色泽,皮肤下时常有游走的、青黑色的毒气痕迹,数日不散。右臂的旧伤在丹毒侵蚀下,疼痛发作得更加频繁剧烈。
许南枝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体内那驳杂灵气的掌控力,在极其缓慢地提升。引入灵气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一线。最重要的是,丹田那原本微弱缥缈的气感,在一次次丹毒的“淬炼”和灵气的“挣扎求生”中,正以肉眼难辨、但确实存在的速度,一点点凝实、壮大,渐渐有了一个极其模糊的旋涡雏形。
许南枝知道自己正行走在一条真正的悬崖峭壁之上,脚下是万丈深渊,手中却只有一根布满裂痕的朽木作为支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这却是她能抓住的,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那根“朽木”。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和隐秘的修炼中,又流过一年。许南枝入沧浪宫,已近三年。
她依旧是最底层、最不起眼、甚至有些惹人嫌的洗药杂役。同批的杂役,又有数人成功晋升外门,或调往更好的岗位。
温以宁仍在灵肥处苦苦挣扎,两人偶尔在偏僻处遇见,温以宁会塞给她一点自己省下的、干净的糕点,眼神中依旧带着感激和同病相怜的温暖,但更多的是被生活磨砺出的疲惫。
许南枝则会回赠一些自己挑拣出的、相对“干净”的宁神草药碎屑。
这一日,洗药庐接到一个不寻常的任务。漱玉剑宗有几位内门弟子前来沧浪宫交流,其中一位女弟子修炼时岔了气,伤了肺脉,需一味“冰心玉髓膏”辅助疗伤。此膏炼制不易,其中一味主药“百年雪魄花”的花蕊,需在采摘后一个时辰内,以特殊手法抽取其中“冰魄灵丝”,并即刻送入丹房。这抽取“冰魄灵丝”的活计,需要极度稳定精微的控制力,且需冰属性灵气或至少是水性灵气辅助,通常由专精此道的炼丹弟子或资深药童完成。
然而不巧,百草堂擅长此道的几位弟子,或在外历练,或闭关未出。负责此事的一位炼丹执事急得团团转,最后不知怎的,想起了洗药庐那个据说“虽然笨手笨脚,但处理冰寒药材还算有点耐心”的许南枝——多半是赵管事为了巴结,硬着头皮推荐的。
于是,许南枝被带到了百草堂一间布满寒霜的静室。
室内中央玉台上,摆放着一朵被封在玄冰中的、晶莹剔透如冰雪雕琢的“百年雪魄花”,寒气四溢。旁边站着那位面色焦灼的炼丹执事,以及一位身着漱玉剑宗内门服饰、神情冷傲的年轻女子,正是受伤弟子的师姐,负责监督此药。女子身后,还站着一位作侍女打扮的外门女弟子,眉目清冷,正是许久不见的谢棠音的随身侍女之一。
“你便是许南枝?”炼丹执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怀疑和不信任,“赵德海说你处理寒性药材还算稳当。此番事关上宗贵客,不容有失!你可有把握?”
许南枝垂首:“弟子只能尽力而为。”她声音平稳,无喜无悲。
那漱玉剑宗的女弟子冷哼一声,对执事道:“王执事,我师妹伤势不等人。若此杂役不成,便需立刻另寻他法。”
“是是是。”王执事连连应声,又对许南枝厉声道:“听好了!以这‘抽丝诀’,将神识附着于这‘冰玉针’上,探入花蕊,感受其中灵丝脉络,以自身灵气为引,缓缓抽出,注入这‘寒玉瓶’中。整个过程需一气呵成,神识不能散,灵气不能断,更不能损了花蕊本体!否则药力大损,唯你是问!”他快速将一段简单法诀和一根纤细如发、通体冰蓝的玉针,以及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瓶递给许南枝。
这“抽丝诀”并不复杂,但极其耗费心神和对灵气的精微控制,尤其需要灵气属性偏于阴寒或至少柔和。以许南枝下下三灵根、驳杂晦暗的灵气,以及微末的修为,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王执事此举,颇有死马当活马医,顺带甩锅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