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
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把它重新挂回笔架上。手指碰到笔架的时候,微微有些抖。
坐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纸,蘸墨,写字。
写满十张。
她说写满十张,拿给她看。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心。横要平,竖要直,撇要有锋,捺要有脚。一个字写完了,看看,不满意,重写。
写到第七张的时候,手有些酸了。他甩了甩手腕,继续写。
第八张,第九张,第十张。
写完了。他把十张纸按顺序排好,从头看了一遍。有的好,有的不好。他把不好的那张抽出来,重新写了一张,放进去。
然后他把这十张纸叠好,放在桌角。
明天,拿给她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飕飕的。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站了一会儿,关窗,躺下。
把那件青色旧袄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旧袄上的草木清气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了,但他还是抱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留恋什么,只是觉得,抱着它,心里会踏实一些。
闭上眼睛。
眼前是她今天看他的字的样子——低着头,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他翻了身,把脸埋进旧袄里。
明天,拿给她看。
那天晚上,云暖月在书房看账本。
翠儿端茶进来,放在她手边,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云暖月没抬头。
翠儿犹豫了一下,说:“夫人,耳房那个小公子……他今天白天练拳的时候,把手上的皮磨破了,流了好多血。周师傅让他歇着,他不肯,咬着牙继续打。翠儿在远处看着,他打了整整一个时辰,拳头上的血把沙袋都染红了。”
云暖月的笔顿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周师傅骂了他一顿,说他‘不要命了’,把他赶回去上药了。”翠儿说,“翠儿给他送药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盯着一个东西看。就是那个……挂在笔架上的红绳珠子。他盯了很久,眼睛都不眨一下,翠儿叫他他都没听见。”
云暖月没说话。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翠儿继续说:“翠儿问他那是什么,他不说。翠儿就没再问了。但翠儿看见他眼眶红红的,像是……像是要哭的样子。但他没哭,就是红红的。”
云暖月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今天在耳房看见的那根红绳。那个结,编法不像是中原的。那颗珠子,材质也不像是中原常见的。还有他看那颗珠子的眼神——不是怀念,是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想了片刻,没有深想。
“随他去。”她说。
翠儿应了一声,不再说了。
云暖月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苗疆。
她见过那种编法。几年前,有苗疆的商人来京城做生意,带了一批货,想找她合作。她看过他们带来的样品,其中有一些饰品,编法和那颗珠子上的结很像。当时她还觉得新鲜,多看了几眼。那个商人告诉她,这种结在苗疆是“护身”的意思,通常是长辈给晚辈编的,保佑平安。
他是苗疆人?
她没有继续想。不关她的事。
她低下头,把那一页写完。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她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合上账本,站起来,熄了灯。
回了卧房。
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和那个精巧的结。
她翻了翻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不关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