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这几日天气格外好。
春末夏初的风从南边吹来,裹着花香,不冷不热。院子里的海棠开了满树,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铺了一地。
云暖月在书房里看了一上午的账本,眼睛有些酸了。翠儿端茶进来的时候,她揉了揉眉心,问:“周护院今天在哪儿教拳?”
“在后花园。”翠儿放下茶杯,“那边地方大,树荫也多。夫人要去看看?”
云暖月没说话,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颜色极淡,像清晨天边那一抹将明未明的光。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腰间还是那枚白玉禁步。
“去后花园坐坐。”她说。
翠儿应了,转身去拿软垫和茶具。
后花园的亭子在池子边上,四面通风,能看见半个院子的光景。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桌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是上次王氏在这里歇脚时留下的。
翠儿把软垫铺在石凳上,摆好茶具,退到一旁。
云暖月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池水,落在对面的空地上。
傅景辰正在那里练拳。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臂。头发扎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正在打一套拳,动作比几个月前流畅了许多,出拳有力,收拳利落,脚下稳稳当当。
周护院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根细竹竿,时不时敲他一下。
“腰再沉一点!出拳要快,收拳要更快!”
傅景辰咬着牙,一拳一拳地打。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很快被太阳晒干。
云暖月看着他的动作,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比上个月好了很多。出拳的力道够了,但还缺一点巧劲。脚步稳了,但转身的时候还是慢了半拍。
她放下茶杯,没有出声。
傅景辰收了拳,喘着气,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扫过院子,忽然停住了。
她坐在亭子里,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他。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她看了多久。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保持着收拳的姿势,不敢动。
周护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亭子里的云暖月,赶紧行了个礼。
“夫人。”
云暖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傅景辰身上。
“过来。”
傅景辰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站在亭子外面,行了个礼。
“夫人。”
“出拳给我看看。”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
他退后两步,扎好马步,深吸一口气,出拳。
一拳,两拳,三拳。
他打得很认真,每一拳都用了全力。风从拳边掠过,带起细微的声响。
打到第七拳的时候,云暖月开口了。
“停。”
他收了拳,喘着气,看着她。
“转身太慢了。”她说,“出拳之前,身体要先转过去。你的脚到了,身子还没到,力道就散了。”
他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有这个毛病。
“再来。”
他又从头开始打。这一次,他刻意加快了转身的速度,每一拳都带着腰劲。打到第五拳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一样了——拳风更沉了,脚下的石板似乎都在微微震动。
云暖月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行。继续练。”
“是。”
他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下来。
云暖月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今天练完,去书房拿一本新账册。上次那本看完了。”
他愣了一下。那本账册他确实看完了,最后一个字都不剩。但他没想到她记得。
“是。”
他回到空地上,继续打拳。这一次,他打得更起劲了,每一拳都带着风。
云暖月坐在亭子里,看着他打拳,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着。
她想起他刚来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瘦得像一根柴火。现在能打拳了,能看账册了,能跟着她出门了。
长得真快。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
“夫人,要回去了吗?”翠儿问。
“再坐一会儿。”
她又坐下来,看着池子里的锦鲤。鱼在水里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金的,挤在一起抢食。
她想起张姨娘那天哭的样子。
不甘心。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了。把一辈子的指望都拴在男人身上,男人冷了,她们就慌了。
她不要做那样的女人。
她从来不要。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翠儿的。翠儿的脚步轻而快,像麻雀跳来跳去。这个脚步声沉而稳,靴子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她没回头。
脚步声在亭子外面停下来。
“夫人好雅兴。”赵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暖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赵恒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金冠。看起来倒是体面,只是脸上带着一丝倦意,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侯爷怎么来了?”云暖月问。
“路过。”赵恒走进亭子,在石凳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具,“看见你在这里,过来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