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府里的日子,表面上还是那样。
云暖月每日卯时三刻去给婆母请安,王氏半阖着眼,不咸不淡地说几句,她就退出来。早膳、看账本、处理铺子里的事,日复一日,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翠儿知道,不一样了。
夫人这几天没有出门。以前她天天往外跑,绸缎庄、醉仙楼、揽月阁,一天不去都觉得不踏实。现在她整天待在书房里,不是看账本,就是坐在窗前发呆。
翠儿端茶进去的时候,经常看见她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出神。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她看的是花,又好像不是。
“夫人,您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翠儿小声说。
云暖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嗯。”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翠儿不敢再说了。
张姨娘还是天天来请安。
以前她不来的。云暖月免了妾室的晨昏定省,她乐得清闲,三两个月都不来一次。现在她天天来,风雨无阻。每天卯时刚过,她就站在正院门口,等着翠儿通报。
云暖月不见她。
她就站在门口等。等一刻钟,等半个时辰,等到翠儿出来说“夫人今日不得闲”,她才回去。
第二天又来。
翠儿都不忍心了。
“夫人,张姨娘又来了……”翠儿站在书房门口,小声说。
云暖月头也没抬。
“不见。”
“是。”
翠儿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夫人,她脸色很差……瘦了好多。翠儿看她走路都在晃……”
云暖月的笔顿了一下。
“让她进来。”
翠儿愣了一下,赶紧出去传话。
张姨娘走进来的时候,云暖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确实瘦了。那件桃红色的褙子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偷穿了别人的衣裳。脸上敷了薄粉,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嘴唇干裂,没有血色。头上的赤金衔珠步摇倒是还在,但歪了,她自己没察觉。
“姐姐。”她行了个礼,声音哑哑的。
云暖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张姨娘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很瘦,骨节凸出来,青筋一根一根的。
“有什么事?”云暖月问。
张姨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就是想来看看姐姐。”
云暖月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姨娘抬起头,看着云暖月,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姐姐,你说,一个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云暖月端着茶杯,没喝。
“图什么?”张姨娘自己接过了话头,笑了笑,笑得很苦,“妾身以前觉得,图侯爷的宠爱。有了宠爱,就有了地位,有了面子,有了活下去的底气。后来妾身有了宠爱,又觉得不够。妾身想要孩子,有了孩子,就有了依靠。”
她顿了一下。
“可是妾身什么都没有。”
云暖月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才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怎么了?”张姨娘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二十出头,妾身已经觉得这辈子到头了。侯爷不来妾身房里,妾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云暖月没有接话。
张姨娘又笑了笑,站起来。
“妾身说多了。姐姐别往心里去。”
她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
张姨娘停下来。
云暖月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从里面拿出一个青花瓷罐子,递给她。
“这是我铺子里进的燕窝,拿回去炖着吃。”
张姨娘接过罐子,抱在怀里,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姐姐……”
“别哭了。”云暖月的声音不大,“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想那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