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书舒的眼泪像坏了阀门的自来水,从“那个混蛋说我穿连衣裙显腿短”开始,一直哭到“他连我养了五年的金毛都嫌弃”。
阮杏递过去第三张纸巾,第无数次后悔没在出门前给她贴个防水睫毛膏。吧台暖黄的光落在书舒哭花的眼线上,晕开两团乌青,配上她抽抽噎噎的模样,活像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
“他说我脾气差……嗝……说我不会做饭……说我连游戏都打不好……”姜书舒抱着空酒杯,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玻璃杯壁上,“可那些……那些我以前为他改的……他都看不见了……”
阮杏心里发酸。她记得书舒以前是个火锅必须点特辣、熬夜追剧到天亮的姑娘。后来遇见那个人,戒了辣,学了烘焙,甚至硬着头皮陪他打她根本看不懂的竞技游戏。
“他配不上你。”阮杏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说,“书舒,是他配不上。”
“我知道……”姜书舒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可我这里好疼啊杏子……”
她戳着自己心口,眼泪又涌出来。
就在阮杏绞尽脑汁想安慰话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过来一个原木色托盘。
“本店特供,”秦时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骂前任的时候总要吃点好的’套餐。”
阮杏抬头。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黑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露出一截锁骨。表情漫不经心,好像真的只是随手送份小吃。
可托盘上的东西——
琥珀核桃,蜂蜜烤翅,蒜香奶酪面包条,还有一小碗酒酿圆子。
全是阮杏爱吃的。
不对,更准确地说,全是她上周在小号微博上吐槽过的东西。那条微博她写着:“深圳的酒吧能不能有点创意?除了薯条炸鸡就是花生米,我这种嗜甜如命的人不配拥有夜生活吗?好想吃外婆做的酒酿圆子,想啃蜜汁烤翅,想嚼甜甜的琥珀核桃啊啊啊——”
她当时还配了张哭唧唧的猫咪表情包。
阮杏盯着那碗飘着桂花香的酒酿圆子,脑子像是生锈的齿轮,咔哒咔哒转不动。
是巧合吗?可这也太巧了。巧合到每一种食物,都精准踩中她随口抱怨的渴望。
“老板你人真好!”姜书舒从臂弯里抬起哭肿的眼睛,鼻子抽了抽,“好香……”
“趁热吃。”秦时烨把托盘又往前推了推,目光很轻地扫过阮杏愣怔的脸,然后转身回到吧台内侧,继续擦拭那些已经锃亮的玻璃杯。
好像他真的只是随手做了份员工餐,恰好多出来了而已。
姜书舒已经抓起一只烤翅啃起来。蜂蜜的甜香混着炭烤的焦香在空气里弥漫,她啃了两口,忽然眼泪又掉下来:“那个混蛋……从来不许我吃烤翅,说会弄脏手……可这样啃着吃才香啊……”
阮杏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自己也捏起一块琥珀核桃。
糖衣在齿间碎裂,核桃的油脂香在口腔里炸开。甜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点焦糖的微苦。她下意识看向吧台——秦时烨背对着她们,正在切青柠。衬衫布料随着动作绷出肩胛骨的轮廓,在暖光下像某种蛰伏的兽。
“杏子。”姜书舒忽然用油乎乎的手抓住她,“我想听你唱歌。”
“啊?”
“就现在。”姜书舒眼睛还红着,语气却异常固执,“你唱那首……那首《路过人间》。那个混蛋追我的时候,说最喜欢听我哼这首歌,可后来他说俗气……”
她又开始哽咽。
阮杏最受不了这个。她可以面对书舒撒泼打滚,但受不了她这样红着眼睛、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话。
“这里……不太好吧?”她环顾四周。酒吧里客人不多,但毕竟是公共场合。
“有什么不好!”姜书舒忽然提高音量,带着哭腔喊,“老板!你们这儿能唱歌吗?!”
几个客人看过来。
阮杏头皮发麻,想捂她的嘴已经来不及。
秦时烨转过身。他手里还拿着切到一半的青柠,刀刃悬在翠绿的果肉上,汁水沿着指缝往下淌。他看了姜书舒两秒,又看向阮杏。
“驻唱今天请假了。”他说,声音平静,“要是有人想唱,话筒在那边。”
他朝角落的小舞台扬了扬下巴。那里摆着一把高脚凳,立麦,还有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吉他。
“你看!”姜书舒拽阮杏的胳膊,“老板都说可以!”
阮杏骑虎难下。她看着书舒红肿的眼睛,心一横,接过她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手。
“就一首。”她警告。
“嗯嗯!一首!”姜书舒猛点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已经咧嘴笑起来。
阮杏走向小舞台。高跟鞋踩在深色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背上,包括吧台后那道——平静的、却又存在感极强的注视。
她在高脚凳上坐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立麦的金属杆冰凉,握在手里却慢慢镇定了心跳。
吉他不用了。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轻声说:
“唱一首《路过人间》,送给……我最好的朋友。”
音乐前奏从手机里流淌出来,透过蓝牙音箱,在安静的酒吧里扩散开。钢琴声很轻,像夜雨敲窗。
阮杏闭上眼睛。
开口的瞬间,她就不再是那个会因为旁人目光而局促的女孩。声音清亮,带着一点点自然的沙哑,像浸过蜂蜜的丝绸:
“嘿意不意外她背影那么轻快
嘿要明白人会来就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