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七月,热得像一座巨大的蒸笼。午后三点,南山路旁的梧桐树上,蝉鸣声嘶力竭,几乎要盖过茶馆里轻柔的古筝曲。
沈知韫坐在“清韵茶舍”的二楼雅间,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龙井。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松松地编成麻花辫垂在肩侧,脸上化了淡妆——这是沈妈妈昨天在电话里再三叮嘱的:“第一次见面,要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好印象……”沈知韫看着对面侃侃而谈的男人,心里第一百次叹气。
男人姓周,三十岁,杭州某高校文学系副教授,戴金丝边眼镜,穿浅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长相清秀,说话慢条斯理,是那种典型的、在象牙塔里待久了的知识分子。
“沈小姐刚才提到博尔赫斯,”周教授推了推眼镜,露出温和的笑,“我最近也在重读他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您觉得,时间分岔这个隐喻,是不是某种程度上预示了后现代叙事学的……”
沈知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掉的龙井有些涩,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周老师,”她打断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敷衍,“您平时除了看书,还有什么爱好吗?”
这是她今天问的第三个“非学术问题”。前两个分别是“您喜欢吃什么”和“您平时看电影吗”,得到的回答是“食堂的菜都不错”和“我看电影主要是分析叙事结构”。
“爱好?”周教授想了想,“整理藏书算吗?我家里有三千多册书,都按中图法分类编号。上周刚整理完法国文学区,接下来是俄罗斯文学……”
沈知韫低下头,假装认真听,实际上在桌子下面用脚尖轻轻点地,数着拍子。
一,二,三,四……再坚持半小时,就说出版社有急稿要赶。
“沈小姐,”周教授忽然停下,看着她,“冒昧问一句,您……喜欢什么样的男性?”
沈知韫动作一顿。
来了。相亲经典问题。
她放下茶杯,思考了几秒。按照沈妈妈的叮嘱,她应该回答“成熟稳重,有学识,性格好”之类的标准答案。
但话到嘴边,脑子里却莫名闪过一张脸——单眼皮,自然卷,有虎牙,笑起来时右颊有个浅浅的酒窝。总是举着相机拍她丑照,总爱惹她生气,总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我喜欢的类型……”沈知韫开口,声音很轻,“可能比较特别。”
“哦?”周教授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兴趣。
“他应该……”沈知韫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很了解我。知道我所有的糗事,知道我生气时爱咬嘴唇,知道我写不出稿时会薅自己头发。会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不是躲开,而是走过来,拍下我的丑照,然后说‘沈知韫,你这样真丑’。”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愣了。
这描述的是谁,再清楚不过。
周教授显然没听懂,皱了皱眉:“拍丑照?这……”
“开个玩笑。”沈知韫立刻扯出笑容,“其实我喜欢……”
“抱歉,来晚了。”
雅间的竹帘被掀开,一个身影走进来,很自然地在沈知韫身边的空位坐下,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沈知韫身体一僵。
她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那股干净皂角混着淡淡烟草的味道,她太熟悉了。
季知然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黑色工装裤,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随手放在桌上,然后对周教授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路上堵车,”他说,声音带着点喘,“等很久了吧,宝贝儿?”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自然又亲昵,仿佛已经叫过千百遍。
沈知韫的脑子“嗡”的一声。
宝贝儿?!他叫她什么?!
周教授的脸色瞬间变得很精彩。他看了看季知然,又看了看沈知韫,最后目光落在季知然搭在她椅背上的手臂上。
“这位是……”周教授勉强维持着礼貌。
“我是她……”
“表哥!”沈知韫抢答,声音都变了调。
说完她就后悔了。什么烂借口!
季知然转头看她,眼睛眯了眯,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对,”他重新看向周教授,笑容得体,“表哥。不过我们家的表亲,”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可、以、结、婚。”
雅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的蝉鸣,和楼下隐约传来的古筝曲。
周教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原来如此……那、那沈小姐今天来,是……”
“家里安排的,”季知然很自然地接过话,手从椅背上滑下来,搂住沈知韫的肩膀,“她不好意思拒绝长辈,我就陪她来走个过场。让周老师误会了,抱歉。”
他的手掌很热,透过薄薄的棉麻布料,熨在沈知韫肩头。她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没、没关系……”周教授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了。沈小姐,季先生,你们……慢聊。”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雅间。
竹帘晃动着,发出轻微的声响。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知韫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季知然。
他还搂着她的肩膀,脸上挂着那种“我做了件大好事”的笑容。
“松手。”沈知韫说,声音很冷。
季知然挑了挑眉,不但没松,反而搂得更紧了些。
“救你场还不谢我?”他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那教授一看就是个书呆子,配不上你。”
他的呼吸拂在她耳畔,痒痒的。沈知韫偏头躲开,伸手去掰他的手。
“谁要你救了?!”她气得脸都红了,“我聊得好好的!”
“聊得好好的?”季知然笑了,松开手,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聊博尔赫斯的时间分岔?聊中图法分类?沈知韫,你什么时候对这种话题感兴趣了?”
“我……”沈知韫语塞。
“还有,”季知然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她,“你刚才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来着?‘很了解我,知道我所有的糗事,会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拍我丑照’——”
他顿了顿,眼睛里有光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