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宝黛初会与琮弟
荣庆堂内,暖阁生香,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某些人心底的寒意。
贾琮落座后便十分低调地缩在角落,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毫不起眼。他虽只有七岁之躯,却装着三十七年的老魂,对王夫人、王熙凤这对姑侄的秉性了如指掌,自然敏感地察觉到了席间那股微妙的低气压。
尤其是坐在贾母下首的那位——邢夫人。
这位贾琮的嫡母,正捧着一盏酽茶,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头上插着一对赤金盘螭璎珞圈,看似雍容华贵,但那张涂着厚粉的脸上,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与冷漠。
作为贾赦的继室,她一生无出,为人吝啬刻薄,最是嫌贫爱富。对于贾琮这个失宠庶子,她向来视若无睹,甚至巴不得他在府里越透明越好。今日见贾琮竟敢跟在贾政身后蹭饭,她心里早已是一万个不乐意,只是碍于贾母的面子,不便当场发作罢了。
贾琮心知肚明,所以极力表现得木讷恭顺。毕竟现在小胳膊小腿,在“孝道”的大旗下,王夫人要整治他易如反掌,而邢夫人若是抓到把柄,更是会在贾赦耳边吹风,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其实,贾琮半点没想过要和贾宝玉争什么家产地位。他早就盘算着单干,免得日后贾府败亡,自己成了池鱼。只是如今羽翼未丰,还得暂且栖身于此,不得不看人脸色。
贾琮在角落里闷坐了近两炷香的时间,席间众人虽有说有笑,却无人理会他。贾探春看在眼里,心中酸涩难忍。她本想带弟弟来露个脸,缓和一下关系,岂料此举反倒触了邢夫人的霉头。
此时探春也意识到不妥,虽心中难受后悔,却也只能忍住,不时向贾琮投去关切的眼神,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搭话。
贾琮心中微暖,暗叹:不愧是敏探春,如此年纪便有这份心机和体贴。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丫鬟婆子们此起彼伏地传话进来:“林姑娘回来了!林姑娘回来了!”
贾琮抬眼望去,只见门帘一挑,一名老嬷嬷搀着一位粉雕玉琢的少女走了进来。那少女约莫八九岁,身形窈窕,身穿一件淡蓝色罗褂,金线绣成的波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内里的素纱襦裙,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娴静时若娇花照水,眉间却自带三分愁绪。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当真眉目如画,楚楚动人。只是看着太过纤弱,病态微露。
贾琮打量了一遍便收回了目光。这位林妹妹确实好看,赏心悦目,但在他这个成年人的眼中,终究只是个八九岁的小萝莉,激不起半点涟漪。
林黛玉进屋,自有丫鬟替她脱去披风。贾母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招手道:“玉儿回来了,快到我这儿来坐。”
林黛玉在贾母身边坐下,贾母拉着她的手,疼爱之情溢于言表,问道:“见过你舅舅了没?”
“大舅说身体抱恙,见了彼此徒增伤感,暂且不忍相见。二舅正好有客登门,分身乏术。”林黛玉的声音柔而不娇,十分动听。
贾母点头道:“那回头再见罢。时辰也不早了,传饭吧。”
“老太太让传饭了!”
“传饭了!”
丫鬟婆子们立即像走马灯似的忙碌起来。不一会儿,托着各式菜盘的丫鬟鱼贯而入,那场面之奢华,令人叹为观止。贾琮暗叹,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钟鸣鼎食之家吧。
贾迎春坐在左侧第二位,见状只是微微颔首,神情温婉而柔弱。她双手轻轻交叠在膝上,坐姿端正得有些刻板,眼神中透着一丝怯懦与不安,仿佛生怕这热闹的场合会波及自身。她偶尔抬眼悄悄看一眼贾琮,眸中带着几分同情与欲言又止的关切,却又不敢贸然出声。
贾惜春则坐在迎春下首,年纪最小,一双眼睛像黑葡萄一样滴溜溜地转。她对外来的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一会儿看看林黛玉的穿着,一会儿又好奇地打量着贾琮那朴素的衣衫,小脸上满是天真与懵懂,似乎还没意识到这场家宴背后的暗流涌动。
李纨捧饭,王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贾母在正榻独坐,两边各有三张空椅。
王熙凤让林黛玉坐左手第一张,黛玉自是不敢,连连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和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原该如此。”
林黛玉这才落座。在贾母的坚持下,原本不在此吃饭的王夫人也坐在右侧第一位陪客。邢夫人见状,假惺惺地谦让了两句,便顺势坐在了王夫人下方,眼神轻飘飘地扫过贾琮,嘴角那抹讥讽更浓了——这没娘教养的东西,也配跟我们一桌?
接着,贾迎春依旧安静地坐着,像一朵随时会被风雨摧残的娇花,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偶尔瞥向贾琮。惜春却忍不住稍稍探出身子,好奇地盯着这个与众不同的三哥,见贾琮察觉,又飞快地缩了回去,抿嘴偷笑。
林黛玉偷瞄了一眼贾琮,眸中闪过一丝疑色。她以前听母亲贾敏说过,二舅母家有个衔玉而生的表兄,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帷厮混,外祖母又溺爱不明,无人敢管。可眼前这位少年文文静静,身姿挺拔,目光清明,实在不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