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弹了一下。那双眼睛眨了一下——不是闭上再睁开,是那层透明的膜从眼球上滑过去,像相机快门一样。
方格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他只知道注意事项上没说不让说话,所以他一边低声和对方商量,一边小心翼翼靠近,仿佛这些商量的话能让对方放下戒备。
越靠得近,方格的腿就越软,他仿佛也正在变成一条可笑的四角蛇,浑身长出了炸开的鳞片,又疼又痒。
他从工具篮里摸出手电筒。然后想到什么,又抖着声音说“要照着才能看到你的伤口”。方格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按亮了手电。
一束白光切开了黑暗。
白色的。好大一条白色的蛇盘在房间角落里,像一堆雪。鳞片在手电光下反射出珍珠一样的光泽,不是纯白,是带点银灰的、像月光那样的白。每片鳞片都有硬币那么大,边缘很利,一片叠着一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它的身体从角落延伸出来,占了半个房间。方格看不出它有多长,有一部分藏在黑暗里,只有尾巴尖露在外面,细细的,像根白色的鞭子。
手电光往上移。
他看到了它的头。
比他想的要大。三角形的,颧骨很宽,下巴线条很清楚。头上的鳞片更细更密,颜色也更深,接近乳白。它的嘴闭着,但方格能看到嘴角延伸出来的线——那是能张到很大的嘴,蛇都那样。
然后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在手电光底下,那双眼睛不是暗金色的了。是金红色的,亮亮的,像两团烧着的琥珀。瞳孔是竖着的,细得像条线,正对着手电筒,一动不动。
它也在看他。
方格手一抖,连忙把手电筒的光柱移到墙上,晃来晃去。
深吸了几口气,咽下口中酸涩的水,他把手电光又移回白蛇身上。
身上有好多伤。手电光扫过白色鳞片,他看到好多深深浅浅的印子:有刀口,缝过针留下的疤,像蜈蚣一样趴在那儿;有烫伤,圆圆的,硬币大小,像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烫过;还有针眼,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脖子和肚子上,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往外渗水。
最厉害的伤口在肚子左边,大概二十厘米长。缝线还在,但有好几针已经崩开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和白色的筋膜。
方格盯着那道伤口,手不抖了。
这是他熟悉的东西——伤口。需要处理的东西。不是蛇,不是怪物,不是实验体——就是一个受伤的、正在疼的、需要帮忙的生命。
他在学校学过这个的,不是技术,是心态。老师说:不管面前是什么,只要它需要帮忙,你的身份就不是它的敌人,是它的护士。
方格蹲下来,把工具篮放地上。
“我给你缝一下,”他说,声音比他想的要稳,“你别动。”
他戴上手套,拆开一包新纱布,用碘伏浸湿了。
然后他伸出手,朝那道裂开的伤口伸过去。
指尖碰到了鳞片。
冰凉的。滑滑的。像摸到冬天的河水。
蛇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不是攻击,不是躲,就是被碰到的时候本能的、小小的颤动。
方格的手指顺着鳞片的方向,摸到了伤口边。
他开始清理。
碘伏棉球碰到肉的时候,蛇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方格能感觉到手指下面的肌肉像钢丝一样绞起来,硬得像石头。他停下来等了一会儿。
蛇没动。
他继续弄。
清理,消毒,上药,重新缝合。他在黑暗里做完了这些。手电筒被他叼在嘴里,光晃来晃去的,但他的手指很稳。三年多在模型上练了几百遍的缝合技术,已经长在手里了。
最后一针打完,他打了个结,剪断线头,贴上纱布,用绷带缠好。
“好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蛇一直看着他。那双金红色的竖瞳在手电光里亮得像两盏灯,从头到尾,一秒都没挪开过。
方格不知道它在看什么。
他只知道,他活着进来了,也活着出来了。
他收起工具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把蛇的身体全盖住了,只有那双眼睛还在发着光,像两颗星星飘在黑夜里。
方格关上了门。
他靠在走廊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心跳还是很快,但不是害怕的那种快了。是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浑身发软、像被抽空了一样的那种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回没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