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昨天的量。”
“那它怎么——”
话没说完,雾气里冲出来一条白色的尾巴。尾巴甩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把门口的小车撞翻了,试管碎了一地。
“后退!”穿深蓝工装的人喊。
几个人往后撤。方格没动。他站在门口,看着雾气里的白色影子在翻腾。蛇的身体在房间里疯狂地甩动,头抬起来了,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线,嘴张着,露出里面两排向内的牙齿。嘶嘶声变成了低沉的咆哮,不是蛇该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什么更大的、更原始的东西。
“再放!”有人喊。
穿深蓝工装的人按下开关,喷雾加大了一倍。白色的雾气浓得像墙,方格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能听到声音——甩动的、撞击的、嘶嘶的、咆哮的。然后慢慢变轻了,变慢了。
过了很久,声音停了。
方格走进去。
蛇躺在地上,终于被麻醉放倒了。但这一次不是安安静静倒下的——地上有血,好几摊。蛇的身上也有血,白色的鳞片上挂着红色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东西划过了。
它的头歪在地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急。即使被麻醉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血管破了,”一个研究员走进来看了看,“采血的时候它挣扎了一下,针把血管划了。”
方格没说话。他蹲下来,找到出血的地方。尾巴根部有一个很大的口子,不是针眼,是撕裂伤,大概两厘米长,还在往外冒血。他用纱布按住,按了很久才止住。
其他人开始采血。蛇没有反应,它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方格看着那些血从它身体里流出来,看着那些绑带勒着它的身体,看着它白色的鳞片上那些还没擦干净的血痕。
他把那道撕裂伤缝好了。手指很稳,但心里堵得慌。
采血结束之后,研究员们走了。门关上了,走廊的灯也关了。方格一个人蹲在黑暗里,手电筒的光照着蛇的头。它的眼睛闭着,呼吸还是很急。
他摸了摸它的头。冰凉的。
“你会出去的,”他说,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你会出去的。”
方格知道它会逃出去的。书里写得明明白白。但那是以后的事。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在以后的哪一天。在它逃出去之前,它还得被困在这里,每天被麻醉,被绑着,被扎针。
他能做的,就是等它醒过来,把它身上的血擦干净,把那些裂开的伤口缝好。然后在它下一次被麻醉之前,再来。
方格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他看不清蛇的样子,只能看到地上那团白色的影子,软塌塌地摊着。
“明天我还来,”他说。
那天晚上,方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嗡嗡响。
他想起了那条蛇今天在雾气里翻腾的样子。它不想被麻醉,不想被绑着,不想被扎针。但它没有办法。它被关在那间屋子里,喷雾从头顶灌下来,它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方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知道它会逃出去的。他知道它会杀光那些人,会冲出去,会在那个废土世界上掀起一场风暴。那本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但那本书没有写它每天被麻醉多少次。没有写它身上有多少道疤。没有写它被关在那间黑屋子里、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方格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铁门打开的时候,他已经醒了。他穿好工装,走出房间,经过走廊,经过茶水间,经过那些关着的门,走到C区最深处。
S-001的门前,指示灯是绿色的。
方格把门禁卡贴上去。
嘀的一声,门开了。
黑暗涌出来。
他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