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六小时喷一次。
他想起蛇被麻醉之后的样子。身体软塌塌地瘫在地上,眼睛半闭着,什么都不知道。被人绑着,扎针,抽血,翻来翻去。等它醒过来,身上多了新的针眼,新的淤青,新的伤口。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疼。
方格把卡翻过来翻过去地看。
妹妹给他讲过这本书。讲过这条蛇是怎么逃出去的——被麻醉的次数太多了,身体慢慢产生了耐受性,但它一直假装被麻倒了。它在等,等一个看管不严的机会,然后突然暴起。
但那是书里的剧情。书里它还要再等很久。
方格抬起头,看着S-001那扇关着的门。
如果他不喷麻醉呢?
他知道这些人在做什么,物种融合,基因优化,他们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觉得自己在做伟大的事。但方格不觉得。他接受过教育,知道什么叫尊重生命,什么叫不伤害。这些人嘴里喊着进化,手上干的全是违背自然的事。他厌恶这些。他恨他们把一条活生生的蛇关在黑屋子里,每天扎针、抽血、做实验,还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他是他们的同类,但他们的行为让他感到恐惧。
他也想跑。他一直想跑,从被绑来的第一天起,他就想跑。现在实验室里没人,只有他一个,这是最好的机会。
方格把控制卡揣进口袋里,没有去喷麻醉。
他去了工具间,拿了拖把和水桶,开始拖地。一边拖一边等。等天黑,等所有人都走了,等蛇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动手。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去喷麻醉,蛇会被放倒。明天博士回来,继续打针,继续抽血,继续被关着。它不知道还要被关多久,可能是又一年,可能是更久。
下午五点,方格去给蛇喂食。
他刷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蛇盘在角落里,头抬着,眼睛在黑暗中发着暗金色的光。它看到方格,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地面。
方格蹲下来,把食盆推进去。
“吃饭了,”他说。
蛇没动。它看着方格,头微微歪了一下。
方格鼓起勇气,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这些天的相处,可能是脱敏了,他不再这么惧怕这些滑熘熘又细长的蛇。触感是冰凉的,正常。但今天它的身体有点不一样。肌肉绷得比平时紧,不是防御的那种紧,是另一种状态,方格不知道,只知道他和平时不一样了。
蛇的头往方格的方向偏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了方格的手腕。舌信子伸出来,极快地舔了一下方格的皮肤。冰凉的,细细的。
方格一激灵,但还是没动,他知道,蛇主要舌信来获取信息,对于他这样的舔舐并没有太在意。
蛇头又沿着方格的手臂慢慢往上蹭,鳞片刮过他的袖子。它的眼睛半闭着,瞳孔不是平时的竖瞳,是圆的,很大,里面的金红色是一种湿润的、柔软的光。
“你怎么了?”方格问。
蛇没有回答。它的头搁在方格的膝盖上。尾巴伸过来,缠上了他的脚踝。一圈,两圈,松松的。
方格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蛇的头上,虽然他不怎么惧怕这只颇通人性的蛇,但常年的恐惧还是使他不敢轻举妄动,他只能通过抚摸试图安抚这只蛇。
他待了一会儿,见蛇没有攻击他的意图,才缓缓站起来准备走。蛇的尾巴慢慢松开了,最后一段尾巴尖在他脚踝上搭了一下。
方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蛇的头抬起来了,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看着他。
他关上门,走了。
白蛇在房间里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自己盘起来的身体里。鳞片下面的肌肉一直在微微颤抖,蛇信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