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远处出现了建筑的轮廓。没有想象中中心城那种高耸的金属大厦，是灰扑扑的、用废料和混凝土凑合搭起来的矮楼，挤在一起。

方格可算是知道了，在这本书的背景下，这种是最常见的小镇。

他找了间便宜的民宿，老板是个胖女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收了钱，扔给他一把钥匙。

房间在二楼。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方格关上门，坐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转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方格这一觉就睡了两天。

他是被阳光晃醒的。不是日光灯的刺目冰冷的白光，是真的带着温度的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前。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阳光了，他把手伸到阳光底下，暖暖的暖意从指尖涌上来。实验室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日光灯二十四小时嗡嗡响。

他闭了闭眼，他以为这一切终于结束了。他逃出来了。那条蛇也逃出来了。剧情是它的事，跟他没关系了。他只要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过上躺平的日子就行。

方格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糊在窗户上的旧报纸，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在楼下的杂草堆里，看到蜷缩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蛇，白色的。鳞片上全是血，有些地方鳞片都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它的身体只有一米来长，细细的，像一根白色的绳子。不是实验室里那条二十多米长的巨蟒，是一条小蛇。

但方格还是认出了它。不是通过大小，是通过那双眼睛。它的头抬起来了一点，那双金红色的竖瞳正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和实验室里一模一样，就是那条蛇。它不知道怎么变得这么小，怎么跟到这里来了，但它就是它。

方格愣了一下，它怎么找来的？

蛇的状态很差。身体中段有一道很大的伤口，几乎要把身体分成两截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把周围的杂草染成了暗红色。它的头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像是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

方格站在窗口看着它，心里五味杂陈。他还是有点怕——毕竟这是条蛇，而且他亲眼看过它杀人。但更多的是心疼。它在实验室里被关了两年，每天被麻醉、被扎针、被抽血，身上全是伤。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又伤成这样，缩在杂草堆里，连动都动不了。它才三岁。

方格叹了口气，下了楼。

他走到门口，蹲下来。蛇的头抬起来，碰了碰他的鞋尖。方格伸出手，碰到蛇的头。冰凉的。蛇的舌信子伸出来，碰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缩回去了。

方格把它抱起来，蛇的身体搭在他的手臂上，软塌塌的，很轻，比实验室里轻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感觉到它的心跳，很慢，很弱。

他把它抱回了房间，放在床上。

方格从背包里翻出从实验室顺出来的纱布和碘伏。这是他唯一带出来的东西，一包纱布，一瓶碘伏，几块压缩饼干。他把碘伏倒在纱布上，擦掉蛇身上的血。越擦越心惊，它身上的伤太多了。不只是那道快要把它分成两截的大口子，还有密密麻麻的小伤口，还有被子弹击中的贯穿伤，有的地方鳞片全掉了，露出底下的肉。

方格的手很稳。在实验室里练了那么多天，处理伤口已经成了肌肉记忆。他把伤口一个一个清理干净，用纱布缠好。蛇很乖，一动不动，就看着他。

弄完之后，方格坐在床边的地上，靠着墙，看着床上的蛇。他以为终于能远离这些了，结果这条蛇又找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欠了它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现在他也不能把它扔出去。

可能是实验原因，又或者他是书里的主角，白蛇的恢复能力很快，超过了方格的所有常识。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蛇动了。

方格坐在床边，看着它醒过来。蛇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瞳孔还是圆的，刚醒的时候有点涣散，慢慢才聚焦。它环顾四周，然后目光落在了方格身上。

方格心里还是有点发毛。毕竟这是条蛇，还杀过人。但它的眼睛跟杀人的时候不一样。杀人的时候瞳孔是缩成一条细线的，现在瞳孔是圆的，很大，里面没有那种燃烧的光，是暗的、疲惫的，那应该是理智安全的。

“你醒了？”方格说。

蛇看着他，头微微歪了一下。

“你还认得我吗？”方格指了指自己，“937号。”

蛇的头低下去，蹭了蹭他的手背。鳞片冰凉的，滑过他的皮肤。方格松了口气。它认出来了。

“你伤得很重，”方格说，“我不知道你怎么变小的，也不知道你怎么找来的。但你先把伤养好，行不行？”

蛇的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床单。方格认得这个动作——它在实验室里心情好的时候就会这样。

他以为没事了。

但蛇的身体却出乎意料地开始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