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鳞片。那些白色的、带着珍珠光泽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收进皮肤里，像退潮一样，从头部开始，向下蔓延。鳞片消失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然后是骨骼。蛇的身体在重组，从长条形的躯干变成了人类的轮廓。肩膀变宽，腰身收窄，四肢从身体里伸展出来。手指和脚趾从末端分出，指甲是半透明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粉色。
肌肉从骨骼上长出来。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夸张肌肉，是那种流畅的、像被水打磨过的线条，覆盖在修长的骨架上面。胸肌不厚但轮廓清晰，腹肌一块一块地浮出来，手臂上有细长的肌肉纹路。每一寸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白得发光。
头部的变化最后完成。蛇的三角形头骨向后收缩，下颌变短，鼻梁从面部凸起来。嘴唇成型了，薄薄的，颜色很淡。眼睛没有变——还是那双金红色的竖瞳，嵌在这张正在成形的脸上，妖冶得像两团燃烧的琥珀。
一瞬间，蛇就消失了，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他全身赤裸，皮肤白得刺眼，像从来没有被阳光晒过。身高目测将近两米，把窄小的床挤得满满当当，肩膀很宽，腰很窄，身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忽略掉身上斑驳的伤口与疤痕，是一具完美的极具力量感的男性躯体。
他的脸……方格不知道该怎么说。五官很深，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是那双眼睛，金红色的竖瞳嵌在雪白的脸上，像某种不该存在于人间的生物，艳丽，但不失刚硬。是那种冷冰冰的、带着攻击性的好看，像一把镶了宝石的刀。
方格愣住了。
他妹妹从来没说过这条蛇能变成人。他一直以为那就是一条蛇，一条会杀人的、会报仇的、会跟女主角谈恋爱的蛇，所以他才会觉得这本书变态。也没人告诉他蛇还能变成人，更没人告诉他变成人之后长这样。
蛇——不，这个人睁开了眼睛。金红色的竖瞳，倒是跟蛇形态时一模一样。他看着方格，瞳孔慢慢放大了，从一条细线变成椭圆，又从椭圆变成了圆形，几乎占满了整个金红色的虹膜。
然后他动了。
他伸手，一把将方格拉到了床上。方格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拽了过去，后背砸在床板上，后脑勺磕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还没等他回过神，那个人的身体已经压上来了，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把头埋在方格的脖子里，一动不动，像在确认什么。方格感觉到他的呼吸，很沉，很热，一下一下喷在皮肤上。
方格推了推他的头。“你干什么？起来！”
那人没理他。他收紧手臂，把方格箍得更紧了。他的体温不正常，是像蛇那样的凉，贴在方格裸露的皮肤上，冷得方格鸡皮疙瘩直冒。他的心跳也很快，咚咚咚咚地撞在方格的胸口上，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方格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他的脑子“嗡”的一下。
“你——！”他猛地推那个人，但推不动。那人的身体像铁打的一样，压在他身上纹丝不动。方格急了眼，一手肘顶上他的胸口，不小心按压到了伤口的位置。身上的人闷哼了一声，身体颤了一下，但没有让开，反而压得更紧了。
方格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那个人没有防备，被推得翻了过去，后背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缠在身上的纱布松了，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纱布下面渗出来，在白得发光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那个人蜷在床角，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睛还是看着方格，瞳孔还是圆的，很大，里面的金红色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水雾。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方格的胸口也剧烈起伏着。他靠在墙上，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扣子崩了两颗，领口大敞。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看着蜷在床角的那个人，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又看了他几秒。那双湿漉漉的金红色竖瞳里，有迷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委屈又像是渴求的东西。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他又晕过去了。
方格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他的后背全是汗，手心也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被扯烂了，裤子的腰带被拽松了。他又看了看床角的那个人——蜷缩着，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身上缠的纱布被血染红了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害怕？有一点。但不是那种吓得想跑的那种怕。更多的是懵。他不知道这蛇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道它——他——怎么变成人的，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方格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接着认命般起身，他重新弄湿了纱布，爬过去，把那个人裂开的伤口又包扎了一遍。动作比刚才还轻。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血慢慢止住了。他的手指没怎么抖——在实验室里待了二十天，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看到蛇就手抖的人了，更何况现在是个人了。
他一边包扎一边偷偷看那个人的脸。睡着了之后，那双妖冶的竖瞳闭上了，这张脸看起来没那么有攻击性了。白色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着，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还是微微张着的，呼吸很沉很稳。
方格把最后一条纱布缠好，打了个结，退到床的另一头，靠着墙坐着。
他妹妹从来没说过这条蛇能变成人，更没说过变成人之后长这样。他想起妹妹描述这本书的时候用的那些词——“白化森蚺”“实验室”“逃出来”“跟女主一起揭露真相”。一个字都没提蛇能变成人。
方格靠着墙，盯着天花板。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他小声说。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只有沉沉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感觉世界要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