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仕林先上了车,坐到最里面,靠着车厢壁。方格跟上去,坐在他旁边。
傅莹发动了车,面包车突突突地响了几声,上了路。
这辆车比昨天那辆还破。方向盘歪的,仪表盘上好几个灯在闪,傅莹看了一眼,拍了拍仪表盘,灯灭了两个,还有一个继续闪,她就不管了。车厢里有一股汽油味和旧布的味道,窗户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把方格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方仕林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头发上,亮得有点刺眼。方格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睫毛也是白的——不是老年人那种白,是那种透明的、像冰凌一样的白。他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真的像一条白蛇,不对,他就是一条白蛇。
方格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路慢慢变好了。从碎石路变成了柏油路,路两边开始出现房子——不是废土上那种塌了一半的破屋,是有人住的、有门有窗的房子。有的门口晾着衣服,有的院子里停着车,有人在路边走路,看到他们的车,看了一眼,又继续走了。
方格盯着那些人看。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普通人了。
方仕林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也看着窗外。他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车,那些人,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不是警惕,是好奇。
方格注意到了。
“你以前见过这些吗?”他问。
方仕林沉默了一会儿。“见过。”
方格愣了一下。他以为方仕林从出生起就被关在实验室里。
“什么时候?”
“小时候。”方仕林说,眼睛还看着窗外,“很小的时候。在森林里,很远。”
方格想起来了。方仕林现在三岁,两年前被抓进实验室,所以他有一年是在外面的。一岁的蛇,在外面,在森林里。他见过树,见过风,见过阳光。他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但他被抓进来的时候才一岁。一岁的蛇,可能还没断奶,可能还不知道什么是危险。被人抓住,关进笼子,带进实验室。然后就是两年。
方格心里又堵了一下。
“你还记得什么?”他问。
方仕林想了一下。“树,很大,很多树。有河,水是凉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更远的东西,“有声音,很多声音,鸟叫,虫子叫,风……”
方格看着他。方仕林的眼睛还是看着窗外,但焦距不在那些房子和车上,在更远的地方,在那些他回不去的东西上。
“还有,”方仕林说,声音低了一点,“有一条大的,白色的,跟我一样。”
方格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的同类?”
方仕林没回答。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不是攻击,是那种不想再说的表情。方格也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