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傅莹把车停在一个小镇的路边。

“吃点东西，”她说，“加个油。”

方格下了车，腿又麻了。他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腿，看着这条小镇的街道。不长，大概两百米，两边是两层楼的房子，一楼是店铺，二楼住人。有卖菜的、卖杂货的、卖面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

方仕林下了车，站在方格旁边。他看了看街道，看了看那些店铺，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方向——街对面有一个肉铺，门口挂着几块生肉，老板正拿着刀在案板上切什么东西。

方仕林的瞳孔放大了。

方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

“等会儿给你买。”他说。

方仕林把目光收回来，看了方格一眼，没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

傅莹走到一家面馆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进去了。方格跟上去，方仕林走在他后面。

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塑料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老板是个胖男人，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正在灶台前面煮面。

“三碗牛肉面。”傅莹说。

她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方格坐她对面，方仕林站在旁边，没坐。

“坐下。”方格说。

方仕林看了看那把塑料椅子，又看了看方格，慢慢坐下来了。他的动作有点僵硬，椅子太小了，他的腿太长，膝盖顶到了桌子底下。他把腿收了一下，还是顶，就不管了。

面端上来了。三碗面，汤是酱色的，上面飘着几块牛肉和葱花。方格饿坏了，拿起筷子就吃。第一口下去，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停。

方仕林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碗面，没动。他低头闻了闻，鼻翼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直接从碗里捏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方格愣住了。

方仕林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他又伸手去捏第二块。

“用筷子。”方格说。

方仕林看了他一眼，没理，又捏了一块。

方格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实验室里就是这样吃东西的——吃相凶残。但那时候他是蛇形，方格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他是人形，坐在一家面馆里，用手从碗里捏牛肉吃，旁边的客人已经看过来了。

“方仕林，”方格压低声音，“用筷子。不然别人会看你。”

方仕林抬头看了看四周。旁边桌的两个大妈正盯着他看，一个嘴巴张着，一个眼睛瞪得圆圆的。方仕林看了她们一眼，瞳孔缩了一下。两个大妈赶紧把头转回去了。

方仕林低头看了看筷子，拿起来。他的手指太长，筷子在他手里像两根小树枝，他试着夹了一下，牛肉滑掉了。他又夹了一下，又滑掉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方格看不下去了，从他手里把筷子拿过来，夹了一筷子面，放到他嘴边。

“张嘴。”

方仕林张开嘴，把面吃进去了。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自己来。”方格把筷子还给他。

方仕林这次没有用手。他拿着筷子，慢慢地、笨拙地，一下一下地夹。牛肉掉了三次，面条滑了四次，但最后一次，他把一筷子面送进了嘴里。

他的表情没变，但尾巴——没有尾巴了，他现在是人形——他的脚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两下地面。方格看到了，那是他高兴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不管有没有尾巴。

傅莹一直在吃自己的面，没看他们。她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吃完之后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走到柜台前跟老板说了几句话。方格没听清她说什么，只看到老板点了点头。

傅莹回来了。

“加好油了，”她说，“走了。”

方格把最后几口面扒进嘴里，站起来。方仕林也站起来了，他碗里的面已经吃完了，牛肉也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方格看了一眼他的碗，又看了一眼他的脸，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沾了一点汤。

“好吃吗？”方格问。

方仕林想了一下。“肉好吃。”

方格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