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的呼吸停了。

方仕林。

他的头发比之前更长了，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身上有新的伤——手臂上几道划痕，胸口一块青紫。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金红色的，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站在场地上，抬起头，扫了一圈看台。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欢呼的人，扫过那些挥舞的手臂，扫过那些扭曲的笑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最上层的包厢。

停在了方格身上。

方格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滴在石头的矮墙上。他用手去擦，越擦越多。原来方仕林还活着。方仕林在这里，他被关在这个斗兽场里，被当成奴隶，被逼着去跟野兽打。但他还活着。

方格的嘴唇在抖，他张了张嘴，想喊方仕林的名字，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方仕林看着方格，瞳孔放大了一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种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转向场地对面的另一扇铁门。

那扇铁门升起来了。

一头狮子走出来。更大，鬃毛更厚，肚子瘪瘪的，眼睛发黄。它走出铁门的时候，先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到了场地中间那个白头发的人。它的身体伏低了，尾巴甩了一下。

看台上的人安静了。然后有人开始喊：“咬死他！”“上啊！”“吃了他！”

方格的手攥着矮墙的边缘，指节发白。他想喊“不要”，但嗓子还是发不出声音。傅莹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他能赢。”傅莹低声说。

方格不知道她是在安慰他还是真的这么觉得。

狮子扑上去了。

方仕林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狮子朝自己冲过来。狮子的爪子在地上刨出沙尘，嘴张开，露出黄色的牙。

在狮子扑到他面前的那一瞬间，方仕林动了。

没有躲，而是迎上去。他侧了一下身，狮子的爪子从他肩膀上擦过去，划出三道血痕。他的右手伸出去，抓住了狮子的鬃毛，左手握成拳，一拳砸在狮子的鼻子上。狮子吃痛，猛地甩头，把方仕林甩了出去。方仕林在空中翻了一下，落在地上，蹲了一下，又站起来了。

他的手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狮子的。鼻子挨了一拳的狮子眼睛开始流泪，不停地甩头，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方仕林没有等它缓过来，他冲上去了。他比狮子快太多了——方格在实验室里就知道他快，但没想到他这么快。狮子还没反应过来，方仕林已经骑到了它背上。他的手臂从后面箍住了狮子的脖子，用力收紧。狮子拼命挣扎，前爪在地上刨，身体翻滚，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方仕林的双腿夹着狮子的身体，像一把锁，纹丝不动。

看台上的人全站起来了。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叫，所有人都在看着。看着一个白头发的人，赤手空拳，勒着一头狮子的脖子。

狮子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它的嘴张着，舌头耷拉出来，眼睛开始翻白。四肢在地上蹬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方仕林又勒了十几秒，才松开手。他从狮子背上下来，站在场地中间。狮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还有起伏，但很微弱。方仕林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看台。

看台上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不是之前那种喊“咬”“撕”的欢呼，是那种不可思议的、不敢相信的、像看到了神迹一样的欢呼。有人喊“白头发那个”，有人喊“再来一场”，有人喊“他是什么人”。

方格靠在矮墙上，腿发软，眼泪还在流。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傅莹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她也在看场地上的方仕林，表情比刚才松了很多。

莫辛纳甘坐在椅子上，翘着的腿放下来了。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木头。他脸上的笑慢慢放下来了。他看着场地中间那个白头发的人，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人，”他说，“不是普通人。”

傅莹转过头看着他。“你输了。”

莫辛纳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场地上的方仕林。方仕林正被几个穿灰色衣服的人围着，有人拿着铁链想锁他，他甩了一下胳膊，那两个人就飞出去了。更多的人围上来了。

“他是你的人？”莫辛纳甘问。

傅莹没回答。

莫辛纳甘站起来，走到矮墙边上，往下看。方仕林已经把围上来的五六个人全撂倒了，正站在场地中间，仰头看着包厢。他的目光越过傅莹，落在方格身上。

莫辛纳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方格。方格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

莫辛纳甘看了看方格，又看了看场地上的方仕林，又看了看傅莹。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拍了拍手。侍从从门口走进来。

“伯爵。”

“下面那个白头发的人，”莫辛纳甘说，“别伤了。带去城堡。”

“是。”

莫辛纳甘转过身，看着方格和傅莹。他的笑容又回来了，但这次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笑，是另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像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你们三个，”他说，“真不一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