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暖暖在顾淮生的公寓里醒来的第一个早晨,是被咖啡的香气叫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三秒,才想起自己昨晚已经搬进来了。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天光,灰蓝色的,像是这座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时的颜色。她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显示六点四十七分。
太早了。
对于一个不用坐班的人来说,这个时间起床堪称酷刑。但那股咖啡的味道实在太香了,香到她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最后认命地掀开被子,趿着拖鞋走出房间。
然后她愣住了。
顾淮生已经穿戴整齐了。深蓝色的暗纹衬衫,袖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扣着,正坐在开放厨房的中岛台边,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看到她出来,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早。”
“早。”林暖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头发乱蓬蓬的,整个人裹在一件印着兔子的宽大T恤里,跟昨天穿着白大褂、冷静自持的样子判若两人。
顾淮生的目光在她那件兔子T恤上停了半秒,什么都没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家咖啡机是什么牌子的?好香。”她揉了揉眼睛,很自然地绕进厨房,左看右看,在咖啡机前研究了一会儿,又踮起脚去开上层的柜子找杯子。
顾淮生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独居很多年了。这套公寓从来没有任何异性留宿过,连家政阿姨都是在他出门之后才会来打扫。此刻有一个穿着兔子睡衣的女人在他厨房里翻来翻去,光着脚踩在他铺的地暖上,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念着“杯子杯子杯子在哪儿”——
整个画面违和到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左数第二个柜子。”他说。
“谢谢!”林暖暖拉开柜门,果然找到了一排整齐的马克杯。她挑了一只白色的,给自己倒了一杯,加了一点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四目相对。
她喝了一口咖啡,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低头看电脑屏幕,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零点五秒。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林暖暖问。
“上班。”
“哦。那我呢?我需要干什么?”
顾淮生抬眼看了她一眼:“做你自己。”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我约闺蜜逛街了。”她咧嘴笑了笑,举着咖啡杯晃了晃,像是在跟他干杯,“你的咖啡很好喝。”
二十分钟后,林暖暖换好衣服出门了。她走之后,公寓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过分。
顾淮生坐在中岛台边,咖啡已经凉了。
他发现自己在这二十分钟里什么都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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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暖暖确实约了闺蜜。
只不过闺蜜不是用来逛街的,是用来审问的。
“你说什么?你签了一份未婚妻合约?”
星巴克的角落里,苏晴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了半个调,引得旁边几桌的人纷纷侧目。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裙,妆容精致,气场全开,一看就是从某个重要会议上直接杀过来的。
“你小声一点。”林暖暖扯了扯她的袖子。
“不是,你让我怎么小声?”苏晴压低了嗓音,但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像要从牙缝里蹦出来,“林暖暖,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一千八百万是不少,但你爸的债关你什么事?他那次投资根本就是自己贪心被人坑,你替他填了多少次窟窿了?”
“最后一次。”林暖暖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拉花,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了,再不还,房子要被拍卖,我妈没有地方住。”
苏晴噎住了。
她太了解林暖暖了。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从来不会跟人红脸的女孩,骨子里比谁都倔。她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顾淮生。”苏晴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他知道顾淮生是什么人吗?鸾飞科技的创始人,身家少说几十个亿,科技圈这几年最炙手可热的独角兽。这种男人,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他为什么要花一千八百万来买一个‘名义上的未婚妻’?”
“你说到点上了。”林暖暖拿起咖啡勺搅了搅已经凉掉的拿铁,“他确实可以找任何人。但他找到了我。”
“所以他要什么?”
“他说得不是很清楚。只说是配合他的社会场合。”
“骗鬼呢。”苏晴冷笑一声,用一种“你太天真了”的眼神看着她,“这世上没有一千八百万的过家家。男人的嘴,尤其是顾淮生这种男人的嘴,一个字都不能信。”
林暖暖沉默了。
她想起昨天在办公室里,她说出那句“你想找的是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人”之后,顾淮生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那个动作很小,小到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但她注意到了。
因为她是一个高敏感的人。
她能捕捉到人类最细微的情绪波动——嘴角的抽搐,瞳孔的缩放,呼吸的停顿。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她选择做儿童心理治疗师的原因之一。孩子们不擅长用语言表达情绪,但他们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说话。
顾淮生的手指收紧,是在说——你戳中我了。
他自己可能都不愿意承认。
“至少目前来看,他没什么恶意。”林暖暖说,“合约上写得很清楚,他需要我做的就是这些,没有别的。”
“合约。”苏晴翻了个白眼,“你一个学心理的,信一纸合约?”
“我一个学心理的,最信的就是合约。”林暖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合约是约束人的,但也可以保护人。他白纸黑字写下的,总比一张嘴说给你听的可靠。”
苏晴哑然。
她忽然发现,这个自己认识了八年的女孩,其实比她们所有人以为的都要清醒。
“行吧。”苏晴叹了口气,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冰美式一饮而尽,“反正一旦发现不对劲,你立刻告诉我,我认识好几个律所的朋友,保证告到他倾家荡产。”
“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林暖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苏晴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因为他太骄傲了。骄傲到觉得占女人便宜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一种侮辱。”
苏晴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说:“林暖暖,你有没有发现你在帮他说话?”
林暖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去拿纸巾擦嘴。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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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生今天的工作效率不太正常。
鸾飞科技的总部在CBD最核心的地段,三十七层的写字楼,他的办公室在最顶层,两面落地窗可以俯瞰半座城市的天际线。这是他的领地,他在这里运筹帷幄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但今天他出了三个差错。
第一次,他在签文件的时候签错了位置。
第二次,他在产品会议上走神了整整十秒,直到产品总监小心翼翼地问了第二遍“顾总你觉得呢”,他才回过神来。
第三次,也是最离谱的一次——他让周彦去查林暖暖今天的行踪。
周彦汇报的时候,语气专业得像在念一份投资报告:“林小姐上午十点零三分离开小区,十点三十二分到达望京SOHO一层的星巴克,跟苏晴女士碰面。苏晴女士是她的大学室友,目前就职于华信投行。两人聊了大约一个小时后分开,林小姐目前在国贸逛街。”
“她买了什么?”
周彦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他的预设范围内。他飞快地翻了一下手机,然后回答:“一条围巾。还有一个兔子玩偶。”
顾淮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又是兔子。
昨天是画兔子,晚上是兔子T恤,今天逛街买兔子玩偶。这个女人的世界里,好像遍地都是这种毛茸茸的东西。
他想起她今早踮起脚开柜门的背影,乱蓬蓬的头发,印着兔子的睡衣下摆刚好到大腿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