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尽调终稿在周三上午十点准时发出。
收件人是鸾飞科技本轮融资的所有LP,抄送了顾淮生、周彦和合规部。附件里包含了沈明远通过境外子公司收购沈墨言挪威工作室的资金流向、该笔资金随后转入陆绮云“独光”科技的时间线,以及沈明远与陆绮云之间未披露的关联交易嫌疑。报告措辞极为克制,通篇采用“存在可能性”“建议进一步核查”等合规用语,没有一句多余的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钉在沈明远最不想被人看到的地方。
发出之后,苏晴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北京灰蒙蒙的,低云压着国贸三期的楼顶,像是随时要落雪。她打开抽屉,把那张极光照片拿出来,翻到背面。沈墨言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七年前不敢给你看极光。今年拍了,你还是不在。我回到你在的城市了,这里连阴天都在发光。”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扣在键盘旁边,然后拿起座机拨了内线。
“合规部吗?如果今天有外部投诉进来,不用转给我,直接归档。”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感受着此刻办公室里异样的安静。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她知道沈明远一定会反击——她把他最见不得光的资金链拆穿了,他不会坐以待毙。但她更知道,七年前让她沉默的是恐惧,让她重新开口的却是同样一个人。不该再躲了。
下午两点,反击来了。但不是沈明远——是陆绮云。
苏晴的手机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自称是某财经媒体的记者,说收到了一份爆料材料,内容涉及华信投行副总裁苏晴与晟荣集团沈明远之子长达七年的私人关系,以及苏晴在鸾飞科技融资案中的“利益冲突嫌疑”。记者的语气客气而紧迫,问苏晴是否愿意做个回应。
“你们什么时候发稿?”苏晴问。
“今晚。”记者顿了顿,“苏总,我建议您在发稿前做个声明,对您有利。”
苏晴挂了电话,立刻打给公司法务。法务的反馈比她想象中更糟——同一份爆料材料已经同时发给了至少五家媒体,覆盖财经圈和科技圈,标题大同小异,都在暗示同一件事:华信投行高管利用融资案公报私仇,帮助现任男友打压其父的商业对手。
“现任男友”指的是沈墨言。“其父的商业对手”指的是陆绮云。沈明远把所有棋子都翻了个面——把苏晴的职业操守、鸾飞科技的商业信誉、沈墨言跟他的父子关系,全部搅在一起泼出来。他要的不是澄清,是混战。只要水足够浑,就没人再看清那份尽调报告。
苏晴打开微信,给顾淮生发了一条消息:“陆绮云找了媒体,今晚发稿。”
顾淮生几乎秒回:“标题是什么?”
“大概是以我的‘利益冲突’为核心,把鸾飞科技整个融资案拖下水。”
“知道了。”
就三个字。苏晴看着屏幕,忽然有点羡慕林暖暖。那个男人回消息的方式永远都是这样——知道了,我在,走着瞧。不解释,不安慰,但他一旦说“知道了”,就意味着他已经开始动手了。
她放下手机,翻出沈墨言的号码,打了过去。
“你爸和陆绮云联手了。”她说。
“我知道。刚看到新闻推送。”沈墨言的声音有些低沉,“他们把我说成是‘你的现任男友,沈明远的儿子’,两头都占了——让我爸的圈子里觉得我吃里扒外,让投行圈子里觉得你公私不分。”
“你介意吗?”
“我介意他们用我攻击你。”他的语气忽然加重,“苏晴,我昨天跟你说了,我选你站。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选你站,挺好。”
苏晴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窗外开始飘雪,很细很密,像一层白纱盖住了整条东三环。她看着那些雪花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沈墨言,我今晚可能要上新闻了,不太好的那种。”
“那我今晚来你家,给你做好吃的。”
“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可以学。”
苏晴笑了。这是今天下午她第一次笑。她靠在转椅上,把脚从高跟鞋里抽出来,踩在地毯上,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那你来的时候带两盒蛋挞。澳门那家。”
“排队。”
“排。”
挂了电话,她打开邮箱,开始起草一份个人声明。措辞冷静、克制,没有攻击任何人,只陈述事实——七年前的关系已结束,目前无任何利益关联,尽调报告中的所有数据均有可追溯来源。她写完之后校对了两遍,发给合规部审核,然后在邮件末尾加了一行备注:“如果明早新闻属实,这份声明随鸾飞融资案路演资料一并发给所有LP。”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她想起七年前那个被一张支票打发掉的母亲,想起自己删掉所有照片的那天晚上,想起沈墨言在咖啡馆里说“翻篇了重新追”时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七年了,她从一个被一张支票就能打发掉的穷学生,变成了一个能对着沈明远公函按“全部回复”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沈墨言微信发来一张照片——他在澳门蛋挞店门口排队,身后是那条永远排不完的长队。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前面还有十二个人。够我学做两道菜。”
她回了一张自己在办公室窗前的照片。玻璃上全是雪水,但她在玻璃的反光里隐约能看见自己的脸。
“今晚别骑共享单车了,下雪。”她打字。
“那你怎么接我?”
“打车去接你。”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那份声明。但在声明的最末尾,她删去了一段官方措辞,打上了一行新的字——“以上事实,本人愿承担全部法律责任。另:本人与沈墨言先生目前的关系,不构成任何商业利益冲突。他是独立艺术工作者,与晟荣集团无法律关联。”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也没有任何商业势力能干预我的判断。从过去到现在,从来没有。”
点了保存。
窗外,雪已经覆盖了整条东三环。这座城市的晚高峰即将开始,无数辆车将在这片雪地里缓慢前行。而苏晴知道,今晚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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