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其实没有睡着,只是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安静到不需要做任何事、说任何话来维持。
到798的时候,风果然很大。废弃工厂的铁皮屋顶被吹得哗啦啦响,几个工人正在拆一处旧装置,电锯的声音混在风声里,刺耳又荒凉。沈墨言带她走到一个锅炉车间门口,铁门锈得快掉下来了,他用肩膀顶开门,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开始调光圈。
苏晴站在旁边,看着他在废墟之间穿梭。他拍照的姿势跟七年前一模一样——左手托镜头,右手按快门,身体会因为专注而微微前倾,嘴唇抿成一条线。只是眼睛周围的线条比以前深了,肩膀也比以前宽了。
“你拍废墟拍了多少年了?”她问。
“从挪威开始。”沈墨言没回头,镜头对准一面长满青苔的墙,“挪威有很多废弃的渔村仓库。我刚开始拍的时候觉得它们很孤独,后来发现不是。”
“是什么?”
“是在等。”他按下快门,“等有人来看。”
苏晴靠在门框上,风从破掉的窗户灌进来,把她围巾上的流苏吹得簌簌作响。她看着沈墨言在废墟里走来走去,忽然想起了鸾飞科技那个AI情感陪伴项目——人们用技术去填补缺失,而这个人用照片。
“沈墨言,你以后想拍什么?”
“拍你。”他放下相机,回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半真半假,但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你站在哪,我就拍哪。”
“那要是我站在破房子里呢?”
“那就拍破房子。”
“要是站在冰岛呢?”
“那就去冰岛。”他把镜头盖拧上,走到她面前,“苏晴,我这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不是挪威。是那天在咖啡馆,你把我给的信封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说‘我决定来见你’。那一秒,我才算真的从最远的地方回来了。”
苏晴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平底鞋,鞋尖上沾了一点灰。她想起七年前站在同样的地方,穿的是帆布鞋,他在对面举着相机说“笑一个”,她笑得没心没肺。七年后她还站在这里,他还在拍照,但他们之间的路已经不是来路。
“沈墨言,我妈昨天问我,你现在到底是我什么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考察期。她说那考察期什么时候结束?”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苏晴抬头看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等他把欠我的蛋挞全补上。”
风从破窗户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沈墨言伸手把她的围巾拢了拢,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完了,”他说,“我这辈子都补不完。”
“那就慢慢补。”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膀上。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久到苏晴以为他在哭。但他没有。他只是靠在她肩上,把全身的重量都卸了下来,像是一个走了太远路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苏晴。”
“嗯?”
“你的围巾是我给你系上的。”
“我知道。”
“蛋挞也是我给你买的。”
“我知道。”
“那我能不能提前转正?”
苏晴低头看着他的发顶,他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起来了,跟七年前一模一样。她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按了两下没按下去,干脆不按了。
“转正。”她说,“考察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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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苏晴收到信的同一个下午,陆一鸣坐在物理系示教室里,对着笔记本整理实验数据。手机亮了一下,微信提示收到一张图片。他点开,是白富美发的。
图片拍的是她摊开的病历本。本子翻开在一页新的表格,填着“复诊记录”四个字。医生用蓝色钢笔写着——“近一周情绪稳定,无睡眠障碍,无躁狂发作迹象。建议继续维持现有用药方案。”
底下有两行字。第一行是医生的:“患者自述:在长期对抗过程中,‘未来’这个概念开始成为一种可感知的动力。”
第二行是白富美自己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但很用力——“动力是两个轮子的。”
陆一鸣看着这行字,把笔从课本里抽出来,在手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拿起手机,没有回复那张病历本的照片,而是把自己这个学期成绩单的截图发过去了。截图里绩点排全班第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成绩单上“量子力学”那一栏用红线圈了一下,写着成绩的数字很干净。
BAI秒回:“量子力学?你上次说期中差点挂。”
“期中是发挥失常。决赛圈了。”
她发来一个字:“牛。”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今晚有复诊,心理治疗师换了一个。上次画树那一位休产假了。”
“几点结束?我来接你。”
“不用接。今天只是常规谈话,没什么大检查。”她顿了顿,“不过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一阵。然后消息跳出来——“治疗师问我,近三个月让我最开心的三件事是什么。我说,第一件是傅科摆旁边那张纸条;第二件是奶茶三分糖加珍珠;第三件——第三件是自行车后座。”
陆一鸣盯着这三件事看了足足有一分多钟。他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屏幕暗下去之前又重新点亮,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那你呢?”白富美秒回。
“什么?”
“你最开心的三件事。”
陆一鸣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冬天的灰白色天空,光秃秃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晃。他想了想,打了第一行字——“第一件:酒吧后门你在吐,我等你吐完。”
停了停,又打第二行——“第二件:实验室门口你穿着睡衣,头发是湿的。”
第三行,他打了很久。打了删,删了打。教室外有人骑车经过,他忽然想起那天傍晚从医院接她回来,她坐在后座上把额头抵在他书包上的重量。他把第三行打完了:
“第三件:你上次在后座说了一句‘还好你没拿那笔钱’。其实不用在我身上用钱来试。你连我的自行车后座都不怕颠,还试什么钱。”
BAI没有回复。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消息才跳出来。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一幅新的画,用铅笔画的。画里有一辆很破的自行车,车上坐着两个人,前面那个人的书包上画着一只兔子,后面那个人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被风往后吹成一条一条的线。画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治疗师说我本周情绪最稳定的时刻,是在物理系看傅科摆的时候。我没告诉她,那天我坐在你后座。”
陆一鸣把这张图保存下来,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实验数据。但他翻了一页笔记之后,嘴角还在微微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