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这一盘棋,终究是让森严法理,落进了天地礼数的宿命局中,再无从脱身。
玄昭阁的暮色,素来是六界最温柔的光景。
流萤似星,软纱垂垂,案上仙烛静静燃着,跳动的火光熨不暖满室沉凉。
舒柠垂着眼,纤白指尖轻轻覆在泛黄的书册纸页上,字迹早已看得分明,眼底却只剩一片荒芜的空寂。
她生来身缠寒骨沉疴,神格残缺,岁岁年年都被无形业障桎梏缠身。
旁人道她是天道偏爱、灵根殊绝的天之骄女,可唯有她自己知晓,她从来都是六界定数里,唯一一个无辜的替罪之人。
替天地承罚,替天道补缺,生生世世,无解无休。
而谢玄策,是她孤寂宿命里,唯一抓过的一点光。
三岁稚龄的记忆,模糊又锋利,像埋在骨血里的细雪,岁岁寒凉,日日剜心。
她还记得幼时灵境里的晨露,记得他清冷如月华的眉眼,记得他指尖抚过她发顶时,难得褪去冰封的温柔。
那三年朝夕相伴,是她残缺半生里,唯一一段温热圆满的岁月。
可这份温柔,碎得猝不及防。
没有预兆,没有告别,昔日朝夕相守的人,亲手将她推入凡尘轮回。
而后五年春秋,山海相隔,仙凡殊途。
漫漫光阴里,半字安抚无寻,一面相逢难求,一纸鸿雁未寄。
世人皆赞寒庭仙君谢玄策,执掌六界法理,公正无私,恪守天道纲常,是最清明通透、最不近私情的尊上。
从前她不信。她总觉得他待自己是不同的。
哪怕他性情孤冷,拘于规矩,可那三年的朝夕照拂,那般细致入微的疼惜,从来骗不了人。
她揣着这点微薄的念想,熬过凡尘疾苦,熬过神格撕裂的剧痛,熬过无数个盼他归来的日夜。
她一直在等。等他一个解释,等他一句苦衷,等他告诉自己,当年的舍弃、五年的疏离,从来都不是因为不在乎。
可等来等去,只等到他唤出那一声温柔缱绻的「阿昭」。
那个称呼,温柔得陌生,珍重得刺眼。
积压五年的委屈、荒芜、猜疑与寒凉,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碾碎了她仅剩的耐心与期许。
阁门轻响,清浅的仙风穿门而入。
谢玄策立在暮色尽头,一身素白玄衣,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覆着万年不化的清霜。
他周身萦绕着极致规整的法理气韵,每一寸气息都恪守天地准则,从无半分偏差。
他素来如此,执掌世间秩序,束己束人,拘于天道条条框框,不敢越雷池半步。
踏入殿内的瞬间,他的目光便牢牢落在榻边少女的身上。
少女垂着眸,长睫纤薄,鸦羽般覆在眼下,掩去了所有情绪。
可微微紧绷的肩线,僵硬的指尖,无一不在昭示着她此刻的疏离与冰冷。
同源灵根的羁绊冥冥共振,他能清晰感知到她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怨怼,能触到她神格深处隐隐撕裂的痛感,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寒凉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