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规殿柔光沉敛,万古肃穆,亘古不变的天规道韵沉沉覆压四极。
殿内静得极致,唯有君臣尊卑、法理纲常,悬浮于天地万序之上,从无半分僭越,亦无半分烟火波澜。
天道本尊安坐至高神座,俯瞰阶下满身酒气、道心残破的白衣仙君。
见他素来温顺自持、恪守礼法,此刻却眉眼郁结、满心不服,一副隐忍又执拗的模样,祂沉寂万古的心性,难得生出几分戏谑捉弄的闲情。
不顾殿内凝滞压抑的氛围,天道唇角微扬,褪去九天主宰的凛冽威仪,依旧是那副熟稔纵容、暗含拿捏的长辈姿态,声线轻缓温沉,漫然开口:
「阿策……」
二字温柔随性,轻飘飘落于殿中,却带着贯穿半生的笃定掌控。和过往无数次摆布他、牵制他、拿捏他的称谓,分毫不差。
一侧侍立的因果神女见状,指尖快速收拢鎏金命簿,轻轻抬手捂住双眼,悄然后退半步,默默缩至殿角,不敢再观殿中变局。
她执掌诸天因果命轨,早已窥见今日必生大乱。
这一声「阿策」,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重担,是引爆十五年积怨的最终引线。
就是这短短二字,轰然撞碎了谢玄策本就裂痕遍布、残破不堪的道心!
经年深埋的执念、十五年无处宣泄的沉郁怨怼、爱而不敢宣的极致克制、护而不能得的彻骨绝望、眼睁睁看着挚爱被宿命反复磋磨的撕心剧痛……
所有被万古法理、九天规矩强行镇压、死死束缚的心魔,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桎梏,破土凝形,肆虐神魂!
方才尚且残存半分清明的仙眸,骤然炸裂骇世异色!
半眸沉赤如燎原烈火,焚尽万年恪守的规矩分寸、礼法克制;半眸浓黑如寂灭深渊,吞尽九天尊卑秩序、诸天纲常。
赤黑双色眸光剧烈交织流转,妖戾癫狂,杀伐暗藏。
昔日那个清冷自持、秉公守律、俯瞰六界的寒庭仙君彻底消散,唯余破碎道心孕育而出、积压十五载的滔天魔性,席卷周身。
天道本尊心头巨震,惊意骤然翻涌!
万古岁月以来,谢玄策是诸天最稳妥的法则帝君,守律克己、道心澄澈、自持端严,温顺隐忍到极致,纵有万般郁结,也从无半分悖逆、半分疯魔。
祂从未见过他这般失序、这般癫狂、这般目无天道的模样。
始料未及,仅仅一声寻常旧称,竟彻底引爆了他潜藏十五年的所有执念与心魔!
心神剧惊的刹那,天道瞬间敛去所有戏谑,神色肃然,身形下意识向后微退,欲稳住紊乱的殿内道韵,压制失控的变局。
可一切已然太迟,酒意焚碎神志,心魔彻底凝形。
此刻的谢玄策,早已挣脱诸天规则的捆绑、跳出九天尊卑的桎梏,再无半分顾忌和退让。
下一瞬,白衣残影倏然消弭于阶下!
极致仙速冲破殿内柔和天光,不带半分预兆、不留半分余地,骤然掠至至高神座之前!
天道尚且来不及稳住身形、重整道韵,一只微凉却力道悍然、攥满十五年积怨的手腕,骤然死死扣住祂的广袖仙袍!
猛力狠狠一拽——轰然一声震响!
万古端坐、万神敬畏、无人敢惊扰分毫的九天天道主宰,竟被他一介法则仙君,硬生生扯下了至尊神座!
漫天仙袍翻飞卷乱,周身恒定圆满的天道道韵剧烈震颤、紊乱四散。
天道本尊猝不及防,身形失重坠落,重重跌落在冰冷无尘的白玉殿地,毕生威仪,一朝尽散。
未等祂抬手撑起身形、重整姿态,谢玄策已然俯身压下。
骨节分明的手掌死死扣住天道肩头,力道沉悍决绝,将这位造化六界、执掌众生的九天至尊,结结实实、分毫不动地按在殿地之上!
积压整整十五载的憋屈、愤恨、不甘、疼惜与无力,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所有枷锁,肆意宣泄、彻底失控!
半生隐忍,一朝疯魔,尽数爆发。
此刻的他,无视尊卑、不论天道、不惧规制、不顾万古纲常!
脑海里翻涌的,只有十五年字字泣血的过往——
是祂当年蓄意布棋、诓他入局,强行塞他牵绊,又层层桎梏他的分寸;
是祂自斩本源造女,亲手铸就舒柠天生残缺的命格,让她生来承劫、岁岁孤寒,骨疴缠身、无一日安稳;
是祂高居九天,冷眼旁观十五年,看着他步步两难、亏欠满身,看着阿柠年年病痛、夜夜孤寂;
是祂次次以长辈姿态拿捏分寸,一句轻浅的「阿策」,轻飘飘摆布他整整半生!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化作失控落下的掌风,沉沉捶落在天道肩头身前,每一击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癫,每一下都藏着无处可诉的苍凉。
定规殿万古不变的清寂肃穆,被他失控的动静彻底撕碎、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