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题卡一张接一张地发到同学们的桌上,谭括拿着手机宣布各科的分数,
顺便将大家理化生三科的非选择题各小题计分念了一遍,防止错改的情况出现。
同学们有的忙着用红笔在自己的答题卡上标小题分,有的充分发挥耳朵听力,将别人的总分记在纸上做比较,而姜严标完分数后眼睛便盯着自己打出的红叉一动不动。
这次的月考有好几科没达到理想成绩,纸上的红叉像一个个破开的豁口,看多几眼就变成咧开的大嘴,嘲笑他即使复习得再完备也拿不到像样的成绩。
如果把他最近的成绩堆在一起画一条函数图像,绝对是一条跌宕起伏极具冲击力的曲线。
教室里回荡着一阵蜜蜂般的嗡嗡响,同学们基本没怎么听谭括讲题,都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
同桌叫了姜严一声:“我可以看你作文不?”
姜严犹豫片刻,把自己的卷子递过去:“我写的很烂。”
“都一样。给,交换。”
他接过同桌的作文,上下扫视。刚看到第一面末尾,一张纸突然出现在眼前。
“看这么快?”
姜严伸手接过去,看到纸上是满眼漂亮工整,笔峰凌厉的方块字,手腕一翻,看到左上角周珩的名字映入眼帘。
“这张答题卡是周珩的,传过去给他。”同桌在他耳边提醒。
姜严定定地盯着名字若有所思,记得不久前谭括还念了作文分数,周珩这篇文章得到一个完美的57.5分。
他侧过身,伸长胳膊把卷子往周珩桌上放,周珩拿过试卷偏头看他:“谢谢。”
吃过晚饭,周珩独自回宿舍洗了个澡,洗完径直返回教室。
穿过走廊,老远就看到姜严坐在树下,手里抓着个东西往嘴里送。
姜严埋头吃得很认真,加上他背对着人坐看不到后面,便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凑近。抓着的东西也落在那人眼里看得一清二楚。
周珩看着姜严用小勺勤勤恳恳挖杯子里的冰淇淋上来的样子,不由得挑了一下眉。
他转身返回教室放东西,没过几秒又出来走到姜严身后。
“姜严。”
坐在石椅上的人吓了一跳,“嗯?”
他侧过身眨了一下眼,黑色的圆溜溜的眸子看过来,眼角的小痣勾连下睫毛,纤长的手指屈起捏住冰淇淋勺的勺柄,凹陷的勺面躺着半化的一抹白,与嘴唇若即若离。
“怎么坐这?”
姜严把勺子丢进杯子里,回答:“买了个自嗨锅在教室里吃怕味道太大,还没吃几口就被宋明均他们分光了。”
周珩点点头仍站在原地不动,视线在姜严和石椅之间来回扫视,眼里带着问询。
姜严自动往右边挪了挪,腾出左手拍拍让出的空位示意他坐下。
距离拉近,一股沁人柔软的芒果甜香钻进鼻尖。
姜严的腮帮一动一动,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沾着的一点被他伸出舌头舔掉。
有两个男生从他们面前经过,其中一个感叹一句:“这次月考我考得还不错,进步了八十多名。”
“我去,是人不你啊,进步这么快。”
姜严神情一动,垂下眼喃喃自语:“人家考一场试进步八十多名,我考前复习却退步六十几名。”
周珩听到他的嘀嘀咕咕,安慰道:“这次月考题出得谁,偶尔把握不准是正常的,不是你的问题。”
“你之前也说我觉得难大家都会觉得难,但他们也没像我这么离谱,一科扣的分数顶别人三科,说到底还是我的问题,复习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些别的东西。”
“是最近发生的事吗?”
问完这一句,空气陷入沉默,姜严低下头看冰淇淋顶上的黄色芒果果酱
从雪山顶缓缓滑落。
感觉刚吃的冰淇淋好像不那么甜了,心里的难受却又抑制不住的想找一个突破口
周珩见他没说话以为他不愿回答,收回视线没再追问下去。
就在这时,姜严的声音突然钻进耳朵:“你还记得我之前为什么说我对我父亲没什么感情吗?”
周珩点点头:“记得。”
“其实,”姜严抓着杯子的手平放在腿上,“不只是因为从小他没怎么管过我,还因为他跟我妈之间从来都没有过感情。”
“他喜欢的是别人,但没法和对方在一起,这才和我妈结了婚。选择她的理由仅仅是应付自己父母的催促,在他们面前装得像模像样,婚后立马露出原形,说什么工作太忙应酬太多,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不闻不问。”
“可是我妈那会儿很爱他,好不容易生下我,也就不在意他这些年的冷漠。直到有一天,利闻涛重新跟他喜欢的那个女人联系上了。”
姜严还是低着头,看不出眼睛里的情绪,周珩只能看见他不断扣紧杯子的手指。
“我妈发现他跟那女人的聊天记录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他们吵了整整一天,等我回去时,利闻涛早就不知道滚哪去了,只留下我妈一个人。”
“周珩,你知道吗?”姜严突然抬起脑袋,眉头紧蹙,眼眸的颜色陡然加深些许,声音里带着痛楚,“她装作无事人像从前那样照顾我,可我却好害怕,我怕她哪天突然崩溃,哪天突然指着我说后悔把我生下来。那段时间,只要一看到她笑或者揉我脑袋,我就会觉得,那根本不是她。”
“再后来,就是离婚,我们搬新家,那些事情,似乎都过去了。那时候我年纪还小,我妈瞒着我不让我知道,但我也零零散散听到一些,除了偶尔会想起,只要她不提,我就不会过问。”
谁知旧事却总有要重提的时候,那些埋藏在过往的,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插曲挖掘出来,甚至将曾经也经历过这种痛苦的姜斓推上风口浪尖。
好在真相大白,即使仍有人质疑,姜斓的同事们都纷纷证明她的清白,视频的拍摄者也主动出来做了道歉,网上的风浪才渐渐平息。
姜严突然回忆起电话末尾姜斓自己坦白的事情。
“其实当时我一直在想,她瞒了我那么久,为什么突然打算在某天把事情始末告诉我。”姜严看着周珩,见他的脸上流露出担心的神情,又开口说下去。
“我想,应该是超市里发生的事刚好让她回忆起以前,时间过去这么久,她或许已经放下了。”
放下了吗?
他也说不准。
就像是一座山峰蜿蜒起伏,总会归于地平线,月明潮起,总会有潮落,事情过去好几年,是否也会化作一抹不起眼的烟尘消散。
这些都只是姜严的猜测。
即便姜斓真的放下,却还有他被困在原地,束缚于过往。
“周珩。”
他再一次轻轻念出周珩的名字,目光流连在他的脸上。
“嗯,我在听。”
“你说,爱情是不是都是这么脆弱不堪,倾尽全力付出所有,却只能落得一个满身狼狈支离破碎的结局。”听到周珩的应答,姜严脱口而出,像是问他也像是在审问自己。
话音刚落,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什么,面前是自己偷偷喜欢的人,甚至对方心里早有他属,他能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我不知道,”周珩声音低沉,“我没见过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碰上它的概率会是多少。”
姜严点点头,沉默片刻,拉拉周珩的衣袖,经过内心的艰难抉择慢吞吞地问出一句:
“如果有一个人向你表白,你会怎么样?”
周珩皱起眉,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思考姜严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最终,他轻吐出一口气:“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突然想问一下,没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