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口想否认，被自己搬出来的一件件事实压回去。

他想起寄住在姨妈家的日子，自己照顾自己，不麻烦任何人。可只要自己存在，姨父和姨妈的矛盾永远不会消停，如同一个破坏别人家庭和睦的罪魁祸首。

而姜严因为我纠结那么久，他为了解决感情的事约我出去，偏偏遇上车祸。周珩心说。

如果我没有回复会怎么样。

如果我说改天会怎么样。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接近他会怎么样。

姨父指着他大骂的声音仿佛破空而来。

周珩不得不承认，

他没法反驳。

这些都是真的。

至少现在是真的。

父母打骂他时，完全没把他视作自己的孩子，什么恶毒的语言都往外蹦。

“我把你生下来就是个错误！”

“你跟他长得简直一模一样，一家子吸血鬼，你怎么不去死啊！”

母亲凄厉的哭喊咒骂随着她从楼上跃下去的身影一同烙印在周珩心底。

他努力证明自己不是一个错误，忙忙碌碌十多年，到头来，骨子里依然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人。

姜严应该有正常的生活，而不是跟他绞在一起，被他带上歪路。

手机里告急的余额在放声嘲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凭什么缠着别人。

周珩低垂着头，手指快被自己掰断，耳鸣症状愈发严重。

阳光烘烤后背，无端叫人心中发寒。

是我太自私。自小没尝过亲情的滋味，有了友情，开始奢望不配得的爱情。阳光短暂地照耀一下，自己便开始得意忘形，企图将太阳据为己有。

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什么样。

周珩自嘲着，浑身疼得弓下腰。

他感觉自己几乎近乎窒息，痛楚直顶嗓子眼，涌上一片甜腥。

利刃一刀一刀地切割心脏，周珩抬手按住胸口，闷重的钝痛砸得他眼前发黑，身体轻微颤抖，后背冷汗淋漓。

一瞬间脑海中甚至还闪过自己是不是会疯掉的想法。

周珩偏过脑袋，胸口剧烈起伏。

指腹触碰脸颊，眼窝处一片冰凉。

手肘传来钻心的疼，周珩抬眼看去，只见骨头的凹陷处红肿磨皮，擦出一块血迹。

这时，周珩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动。

那震动像一根线，等待着井底的人顺着它爬上来。

周珩慢慢挪动目光，拿起手机。

姜斓发来消息，说姜严已经醒了，问他上不上来。

周珩定定看着姜严的名字很久，想说好，又怕自己看见他会昏了头心软改主意。

他咬紧牙关，心一狠丢出一条拒绝。

[周珩zh：不了，我现在不在医院。]

天空澄静如水，云卷云舒，日间的阳光穿过云层，灼烧裸露在外的皮肤。

周珩站起身，回头再次寻找姜严病房的窗口，这次一找就找到了。

姜斓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周珩匆忙收回视线，绕回医院大门。

他不能，也不该再这样下去。

-

之后的几天，周珩日日失眠，脸色苍白，眼下一片乌青。

大家慢慢弄清姜严几天不来的原因，也清楚周珩和姜严关系很好，见他最近一副沉郁的样子，想安慰又无从下手。

“那个……周珩。”

周珩把漱口杯放在水池边，偏头等舍长继续。

他的脸上挂着未干的水珠，顺看清晰的轮廓滑下，黑白分明的眼珠沉在水雾里，隐含冷冽和攻击性。

他看着比以往还要冷，淡淡地扫来一眼，无端叫人闭上嘴不敢靠近，要是说错一句话便会被他眼底的寒意扎成刺猬。

舍长张张嘴，道：“今晚好好休息，你看，你这里都有黑眼圈了。”

他指了指自己眼睑的位置。

周珩抹掉脸上的水，语气平静：“嗯。”

到熄灯时间，寝室陷入一片黑暗，万籁俱寂。

周珩阖上双眼，思绪滑入梦境。

他再一次来到病房，姜严端坐在床上看着他。

周珩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姜严，你现在怎么样了？”

“不好，我一点都不好。”

“那天我约你出去，是想告诉你，我想通了。”姜严咬着嘴唇往下说开，“那些不成熟的感情一直在影响我，它本来就虚无飘渺，脆弱又不可信。”

周珩还没顾得上反应，姜严劈头盖脸地把一个个文字砸过来。

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起别的心思，我们还是做回朋友吧。

他深色的眼睛像两个小型的黑洞，把周珩的目光牢牢吸引过去，深陷其中。

“我们不该这样。”

周珩一怔，慢慢移动到床边，姜严却往后躲了一下。

他的嘴巴还在一开一合，周珩却什么也听不到。伸手想触碰，床上的人突然失真，轮廓越来越模糊。

越是伸手，越是无法穿过屏障，收紧五指，只能抓住流动的空气……

周珩猛地睁开眼攥紧床单，瞪着天花板直喘粗气。

他烦闷地掐掐眉心，找手机看时间。

和前几天一样，他又一次失眠了。

周珩平复好心跳，从床边探头往下面看去。

下方的床单平整得不留一点褶皱，被子叠成方块状，和枕头码在床单上。

他躺回柔软的枕头，逼自己不要滑向与姜严有关的梦。来回拉据了许久，还没得入睡，起床铃已经叽叽喳喳地闹起来。

连续几天的失眠让周珩再也扛不住，上午的几节课他半阖着眼，上下眼皮直打架。

好不容易下课十分钟能小憩片刻，教室里闹得像菜市场，以至于每节课前铃响周珩醒来时，眉眼间带着极度的烦躁，全身上下怨气很重。

第五节课下课，谭括把周珩叫上讲台，先是询问他最近几天的情况。

“没事。”周珩言简意赅。

谭括没好气道：“你的黑眼圈都掉下巴上了还说没事？”

周珩无言以对。

“我知道你关心姜严，但也不能把自己的身体累垮是不是？”谭括放软语气，看着他眼底的乌青，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你最近这状态，自己也应该感觉到了，实在不知道怎么办的，你可以来找我或者去心理老师那里坐坐。”

周珩低低“嗯”了一声。

谭括看他的样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的外宿证已经办好了，现在就可以去拿。”

“知道在哪里吗？在南门旁边的保卫科那里，记得把旧的校牌一起拿上。”谭括在旁边叮嘱，周珩收拾完书包，拿上了原来的内宿证。

“谢谢老师。”

说着，背影消失在教室门边。

他绕进一条弯曲僻静的小路，路面刚铺了几个多月的沥青，鞋底踩在上面，敲出富有节奏的嗒嗒声。

路旁的树争着往高处和远处伸展枝干，剪裁出一小块天空。绽放的花朵落下几片花瓣，七零八落地撒在地上，样子像极折扇的片片扇叶，淡雅的紫色由内向外晕染开。

馨香盈鼻，却不觉甜腻。

树影婆娑，阳光拉出几条行走的轨迹，给周珩耳旁的头发染上一抹亮色，耳边回荡飞鸟清脆的鸣叫。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用猜也知道给他发消息的人是谁。

周珩作了半天思想斗争，还是把手机拿出来。

现在的姜严因为脑震荡导致记忆不太好，容易发呆做白日梦，有时会找他聊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东西。

[姜严：（图片）]

[姜严：吃饭了吗？]

周珩略过了顶上一张蓝天白云的图片，去看前一条信息的发送时间。屏幕上大多被对方的聊天汽泡占据，只在偶尔的时候能捕捉到几条绿色的短尾巴。

说是聊天，只有姜严负责聊，而周珩在负责默默划掉聊天列表上的小红点。

手指悬在屏幕许久，终于落下。

[ 周珩zh：嗯。]

发送完，他迅速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书包，努力忽视接下来对方的消息炮弹。

不知走了多久，路的尽头出现一间小屋子，周珩推开门走进去，和保安说明来意。

保安在袋子里一通翻找，把他的新校牌递过来。

“你的旧校牌拿来了吗？”

周珩点点头，从兜里抽出东西。

递过去之前，视线落在校牌上的自己入神。

照片是他高一刚入学时照的，表情是什么僵硬得像是被人强迫的。

但周珩突然有点羡慕那时的自己。

那时的他还没有认识姜严，不知道未来有个人会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一旁的保安没看懂周珩突然的发呆，出声打趣一句：“怎么，舍不得啊？”

周珩轻轻抚过光滑的表面，收起眼底的情绪：“没。”

他把旧校牌放在桌上，把新的塞进裤兜，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周珩步子顿了一下，收紧五指回头看去——

只见刚才明媚的阳光翻过窗棂，在木色的桌面上被切割成一个个整齐的小方块。

而他刚放下的旧校牌已经被保安放进袋子深处，再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