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舟回到局里,打开了方远洲硬盘里的视频文件。
文件名:“给小念.mp4”。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上出现了方远洲的脸。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背景是一面白墙。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床。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强装的平静,是一种已经接受了什么的平静。
他看着镜头,像是在看着镜头后面的某个人。
“小念。”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温柔的沙哑。
“如果你看到了这段视频,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爸爸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那就从头说吧。”
“你小时候,爸爸经常给你讲故事。你最喜欢听的那个故事——关于一只小鸟被关在笼子里,后来笼子打开了,小鸟飞走了——你还记得吗?”
他苦笑了一下。
“那个故事不是爸爸编的。是你贺叔叔——贺建国——讲给我听的。”
贺行舟的手在键盘上停住了。
贺建国。
方远洲认识贺建国。
“贺建国是一个刑警。他是我在北辰镇认识的朋友。1995年,我们一起在北辰镇工作——我负责项目,他负责安全。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方远洲的眼神变得有些遥远。
“后来我发现,那件’了不起的事’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赵鸿远让我建的密室,不是实验室——是牢笼。里面关了人。活生生的人。”
“我去找贺建国,告诉他真相。他说他会举报。他说他会把一切都公之于众。”
“但他没有来得及。”
方远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赵鸿远把他关进了密室。关了88天。”
“88天之后,他被放了出来。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他来找我,说了一句话——‘方远洲,笼子可以打开。但前提是你得先打开自己的。’”
“我当时不理解这句话。我以为他在说疯话。”
“现在我理解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
“小念,爸爸做了很多错事。我建了牢笼,关了人,毁了很多人的生命。贺建国、陈默、林致、周明远——他们都是因为我而受苦的人。”
“我无法弥补。但我可以做最后一件事。”
“我要揭露真相。”
“我知道赵鸿远不会让我活着把真相说出来。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他停了一下。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小念,爸爸不是好人。但爸爸最后做了一个对的选择。”
“我希望你记住的,不是爸爸做了什么坏事。而是爸爸最后做了什么好事。”
“还有一件事。”
方远洲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贺建国的儿子——贺行舟——他是一个很好的刑警。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去找他。他会帮你的。”
“因为他和他父亲一样。”
“他们都是好人。”
方远洲看着镜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关掉了摄像机。
屏幕变黑。
贺行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黑色的屏幕。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方远洲认识贺建国。方远洲知道贺行舟。
方远洲在死前给女儿留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提到了贺行舟。
方远洲说——“去找他。他会帮你的。因为他和他父亲一样。”
贺行舟闭上眼睛。
他的父亲在密室里待了88天。出来之后,去找了方远洲,说了一句话——“笼子可以打开。但前提是你得先打开自己的。”
方远洲用了十三年才理解这句话。
然后他选择了揭露真相。
然后他死了。
贺行舟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他给方远洲发了一条消息——不,方远洲已经死了。
他给方念发了一条消息。
“方念女士,我是贺行舟。我找到了你父亲留给你的视频。你方便的时候来局里看吗?”
方念的回复很快。
“我现在就来。”
四十分钟后,方念到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了一个马尾。和第一次来的时候相比,她的脸色好了一些——至少不再是那种苍白得像纸的颜色了。
贺行舟带她进了办公室,关上门,打开了视频。
方念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
视频开始播放。
方远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小念。”
方念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她看着屏幕上的父亲——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父亲的声音。但现在她听到了——沙哑的、温柔的、带着疲惫的声音。
视频播放到一半的时候,方念开始流泪。
她没有擦。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衬衫上。
视频播放到最后。方远洲伸出手,关掉了摄像机。屏幕变黑。
方念坐在椅子上,看着黑色的屏幕,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贺警官。”
“嗯。”
“我爸说——‘贺建国的儿子贺行舟,他是一个很好的刑警。’”
“是。”
“他说——‘去找他。他会帮你的。’”
“是。”
方念转过头,看着贺行舟。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清亮。
“贺警官,我爸让你帮我。”
“我知道。”
“你会帮吗?”
贺行舟看着她。
“会。”
方念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贺警官,我爸在视频里说——‘爸爸做了很多错事。’”
“嗯。”
“但他也说了——‘爸爸最后做了一个对的选择。’”
“嗯。”
方念看着他。
“我想相信他最后做了一个对的选择。你能帮我证明吗?”
贺行舟站起来。
“我会的。”
方念点了点头。她走向门口,拉开门。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下来。
“贺警官。”
“嗯。”
“谢谢你。”
她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