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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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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让的利爪当头劈下。他不闪不避,双手举起双刀交叉格挡。利爪撞上刀身,安羲整个人被往下压,膝盖重重地砸进泥里。他的双臂剧烈颤抖起来,这一击的力量,是他在安平镇、镜州、郓州从未正面承受过的。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喊疼。他用尽全力把刀往上撑,他不会再让这个人伤到身后的同伴。

天空中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倾盆大雨,是细密的、冷冽的秋雨,落在废墟上、落在燃烧的断梁上、落在安羲肩头被撕开的伤口上。雨水混着血水从刀刃上淌下来,双刀的刀身在雨中渐渐变了颜色——不是被血染红的,而是镜刃本身在感应到主人的意志,刀身上的光芒转为炽烈红色,与蓝尘第二人格时身上爬满的红色纹路一模一样。

他一刀斩下了赵让左手的两根利爪。赵让剧痛之下右掌横扫,将安羲连人带刀拍飞。安羲撞在断墙上,喉头一甜,却没有停。他爬起来,又冲了上去。双刀在他手中笨拙,但准确,每一刀都砍在赵让的鳞甲缝隙上、骨刺根部、胸口的裂口边沿。刀身上的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他的身影几乎被红光吞没。

傻瓜。白易在昏迷的边缘微微睁开眼,看着安羲在雨中挥舞双刀的背影,嘴角勉强牵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随即又被疼痛逼回了半昏迷状态。做了一路饭,到头来最傻的那个才是最有种的那一个。陆铮用刀撑着地试图站起来,右臂抽搐不止,却仍用左手握住刀柄,将目光死命锁在赵让身上,寻找任何一个可以冲上去补位的机会。孟亭倒在一堆碎木梁下,费力睁开视线模糊的双眼,看着安羲挥刀的背影,用力握紧银龙长枪,单膝强撑着从碎木中挺起身来。蓝尘悬空双掌,想要给安羲多争取哪怕一刀的时间,可每个人都已经伤到了极限,能给的都给出去了。

魔化赵让不知疲倦,没有痛觉。他的黑鳞被双刀砍出一道道豁口,但随即就被暗红咒文修补如初。他的利爪被斩断,但骨刺上马上会长出新的。安羲的刀越来越快,但他的手臂也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促,伤口淌出的血越来越多,泥地很快被血和雨浸泡成暗红色。终于,赵让一爪抓住他挥刀的右臂,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另一只利爪高高扬起,爪尖对准安羲的心脏。

五道暗红爪影直贯而下。

一道银光从天际坠落。

不,不是银光。是一道雷。金色的雷。雷不是从云层中劈下来的,而是从更高的地方——从沛州城上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中,笔直地劈落。雷光之中裹着一道人影,如陨石般砸落在战场中央。落地的一瞬,气浪炸裂开去,碎石、断木、雨水被齐齐震飞。赵让向后跌退数步,雷柱贯入地面的冲击余波将他胸口的暗红裂口震得猛缩了一下,他才站稳脚,竖瞳中便闪过一丝强烈的不安。

雷光散去。

一个男人站在废墟中央。他约莫四十多岁,身材高大,肩宽背阔,穿一整套暗银色的重铠,铠面上铸着与银龙长枪同款的龙纹,被雷光淬过的纹路还在微微发亮。肩甲上嵌着两枚金色兽首,兽首的眼眶里是两颗黯淡的灵石——那是饱经战阵之后灵力耗尽的痕迹。他右手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宽厚,并无繁复铭文。他的面容与孟亭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加刚硬,颧骨更高,下颌更方,鬓角有几缕白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侧,丝毫不显老态。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锐利的亮,而是一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光。

孟亭在那道雷光落下的一瞬便认出了那身铠甲。他撑着银龙长枪,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伤势,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他已经五年没有见过这个人了。当年父亲出征时说“回来教你龙怒的最后一式”,结果等来的是一封阵亡文书,等来的是他在祠堂抱着父亲的牌位跪了三天三夜。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活的,穿着那件他小时候踮着脚都够不到肩甲的铠甲,站在那里。

“父亲……”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眼泪夺眶而出,与脸上的血水泥污混在一起,没有任何遮掩。他想走过去,双腿却不听使唤。银龙长枪从他手中滑落,枪杆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孟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战场上没有几个人注意到,但孟亭看清楚了——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小时候每次练枪练对了时父亲都会露出的表情。然后孟修转回头,面对赵让,将长剑缓缓插入地面。剑锋没入青石半尺,石面裂开一圈蛛网般的细纹。

“赵让。二十年前让你从午门跑了,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疏漏。”他的声音浑厚低沉,并不响亮,却压过了雨声、风声、火焰的爆裂声,“你叛国一次,又屠我子民二次。今日不必再走了。”

一道金色的光纹从孟修脚下扩散开去。那不是灵力外放,而是他体内积压了数十年的灵力——没有一丝一毫被邪术污染的、纯粹的、正统修炼者用一生时间淬炼出的灵力——主动释放出来。光纹蔓延到赵让脚下,赵让身上那些翻涌的暗红咒文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像被沸水泼到的积雪,嗤嗤地消融、退缩、暗淡。赵让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试图挥爪反击,但他的手臂在金光压制下变得沉重无比,每一个动作都慢了数倍。

孟修身上的重甲在灵力全开的冲击下开始崩裂。甲片之间的皮绳一根根绷断,金属甲板从肩头剥落,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卸去了所有防御,将体内的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赵让挣扎着,嘶吼着,利爪在地面上刨出深深的沟痕,但他已经被完全压在地上,连站直都做不到了。

孟修抬起右臂,五指张开,掌心朝天。他高喊了一声,声音穿云裂石:“雷来——”

天幕骤然亮如白昼。云层翻涌,电光在乌云中汇聚。一道金色的雷霆从九天之上直贯而下,粗如殿柱,亮如烈日。它不偏不倚地劈在赵让身上,将那片已被金光压制的暗红彻底吞没。

雷光散尽之后,地面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焦坑和一地碎成齑粉的黑鳞。赵让的身躯在雷霆击中的最后一瞬化成了一片暗影,被狂风一搅,终于彻底消散。银龙长枪歪插在焦坑旁边,枪身上的暗红咒印在雨水的冲刷下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斑驳却依旧坚硬的银白。

孟修半跪于地,重甲已大半脱落,露出底下湿透的深褐战袍。他的右手仍然保持着引雷的姿势,掌心焦黑,手指微微颤抖,但他的目光落在孟亭身上,眼中是压了许久才放下的沉甸甸的欣慰。他想说“你长大了”,却没有说出口。有些话不用说。

安羲躺在废墟边上,雨停了。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焦坑边缘几株不知名的野草上。野草的叶片被雨水洗得碧绿,叶尖挂着一颗圆润的水珠——是沛州城废墟上的第一颗露水。

他浑身都在疼,疼得连蜷起手指都做不到。双刀不知何时已自行飞回到蓝尘身侧,悬浮着,刀身上的红光正缓缓退去,恢复成平静的银白。他侧过头,看见白易趴在碎石间,一只手指动了动。看见陆铮拄着断刀缓缓直起腰来,满是泥血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正拿拇指逐一按过同伴的兵器——安羲的弓弦松了,白易的风盾已散无余形,蓝尘的双刀沾满血污——检查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虎口的血痂又崩开了。看见孟亭一手拄着银龙长枪,一手扶着孟修,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把脸上的血泥冲出了两道白印。看见孟修将焦黑的右手轻轻放在孟亭肩上拍了两下。

他们都没有死。

他抬起头,看向战场后方那面烧得只剩半截的城墙。城墙上还挂着中央军的军旗,被火烧去了一角,被雨淋得湿透,却还在风里倔强地翻卷,不肯落下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也不是如释重负,只是觉得活着真好。他把头靠回碎石上,闭着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爹,娘,我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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