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茹也伸长脖子往前瞅,满脸稀奇:“我从小在这儿长大,每年庙会都是在外头摆摊卖东西,哪有往庙里挤的?就算往年抢头香,也没见这么多人呐。”
孙应丘一撩袍角:“走,瞧瞧去。”
两人往人群边上凑。孙应丘在外围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可眼前全是后脑勺和晃动的肩膀,里头啥也瞧不见。
正踮着脚努力分辨,人群里头忽然一阵骚动,一个发冠歪斜、衣衫凌乱的年轻公子被人从里头硬生生“挤”了出来,脚下踉跄几步,没站稳,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孙应丘离得近,顺手扶了一把。
那公子被拽起来,连身上的土都顾不上拍,只满脸懊丧,捶胸顿足,仿佛天塌了半截。
孙应丘瞧得稀奇,问道:“这位兄台,什么事让你这般狼狈?”
年轻公子这才回神,也没看清扶他的是谁,哭丧着脸就嚷:“白娘子眼看着要被法海关进雷峰塔,许仙跪在外头哭得死去活来,我能不急吗!”说完深吸一口气,重整旗鼓,又要往那密不透风的人墙里扎。
结果刚挤到边缘,就被一个同样衣衫不整、满头大汗的道士一把推搡出来:“去去去!没钱别往里挤!别耽误事儿!”
年轻公子一见这道士,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我上午就在里头!那时候还是两文!怎么转眼就十文了?贼道,你们这是抢钱呐!”
那道士叉着腰,眼睛一瞪:“我呸!十文那是墙根蹲着的价,后院前排的座儿要一吊钱才能听一段!你上午那几段,算便宜你了!”说完,懒得再搭理他,转身就往里走。
年轻公子还要发作,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扭过头,瓮声瓮气道:“我们也是交了两文才站这儿听的,隔一会儿道士出来传话。你再聒噪,让老子听漏一句,老子敲掉你一颗牙。”
年轻公子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顶回去,蔫头耷脑地就地坐下,满脸心灰意冷。
孙应丘听得瞠目结舌,忍不住问:“这些人……蛮不讲理倒也罢了,什么书能值一吊钱?还只是一段?”
年轻公子一听这话,抬起眼皮看他,叹道:“兄弟此言差矣。我刚才那样说,不过是心疼钱罢了。那先生所讲的书,比前朝《柳毅传》、《莺莺传》,一点儿也不承让!”
孙应丘闻言更是稀奇:“到底是何书?如此好书,我应有耳闻才对。”
“那先生说,这书只有他会。《聊斋志异》《白娘子》,你要是听过那才是怪事!”
孙应丘听得心痒难耐,对那年轻公子拱了拱手后,对身旁的小茹道:“走,别在这儿等了,传话都传不明白,咱们去后墙听去。”
两人绕到后墙,只见几个穿灰袍的道士正在维持秩序。那墙上密密麻麻蹲满了人,连墙边的老槐树上都骑了几个,压得树枝直晃。
一个胖道士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个布袋,扯着嗓子喊:“你们两个!墙上六文!树上分位置,南面的三文,北面的四文!墙下的十文!”
又仰头朝墙上喊,“上面的,都给我好好蹲着!这些都是庙产,踩坏了瓦要赔钱的!”
孙应丘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上前拱了拱手:“这位道长,敢问里头说书的是何方高人?”
胖道士正忙着收钱,头也不回,不耐烦道:“我哪知道?我被叫来收钱的时候,先生已经说到《聂小倩》那女鬼报恩那段了。”
他话说到一半,瞥见孙应丘手里提的篮子,里头露着笔墨纸砚,顿时眼睛一亮,“你是读书人?”
孙应丘一愣,点头:“某是绥州蔚县的举子。”
“哎哟!”胖道士态度立马热络起来,一拍大腿,“原来是举人老爷!那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咱们这儿正有个事想请您帮忙,当然,绝不会亏待您!”
孙应丘一听有钱赚,眼睛也亮了,忙问:“不知是何事?”
胖道士凑近些,压低声音:“我们观主说了,这《聊斋志异》是本奇书,想请人把它记录下来,印成册子。您若是愿意,管吃管住,还有润笔费。”
孙应丘心里暗笑:这帮道士,赚钱的算盘打得可真精。不过也好,一来能挣点银子,二来也能听听这到底是本什么奇书。
他正要点头应下,就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回头一看,好家伙——那侧面矮墙,竟被攀爬的人给压塌了一角!尘土飞扬间,人群惊叫着四散,又慌忙涌回去扒拉砖块救人。
所幸墙不高,七手八脚把几个灰头土脸的人挖了出来,擦破皮的、扭了脚的,好在无人丧命。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从那断墙缺口处窜了出来!
她背着个不小的包袱,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落地后毫不迟疑,顺着巷子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