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双抬眸看他,暮色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柔和的侧脸,他眼神明亮,满是真诚,无半分窥探,只有纯粹的在意。她心头一软,忽然觉得,不必再以假名相瞒。
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温热茶汤,茶雾模糊了眉眼,放下茶杯时,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清浅温柔的弧度,轻声道:“李清弄。”
这是她前世的名字,是真正属于她的名字。
一旁的小茹听了,刚想下意识说“姑娘你何时没有家了,何时又叫李清弄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姑娘的神情,抿了抿唇,终究没有插话。
“李清弄。”燕扶轻声重复,三字在舌尖绕了一圈,满是温柔,“清水的清,弄影的弄,可是这般?”
孙应丘饿得肚子咕咕叫,连忙插嘴:“可是清水的清,拨弄琴弦的弄?”
李令双刚要应声,门外传来小二的脚步声,托盘上桌,热气蒸腾,菜香瞬间溢满雅间,将未尽之语轻轻打断。
“客官们久等,菜来喽!”
八宝葫芦鸭油润酥香,清蒸鳜鱼鲜气扑鼻,腌笃鲜乳白温润,一道道佳肴摆上桌,香气诱人。
李令双双眸亮晶晶的,满是欢喜:“好香,快开动吧!”
孙应丘早已按捺不住,夹起一块鸭肉入口,酥烂入味,连连赞叹:“太妙了,这鸭子堪称一绝!”
燕扶始终细心周到,先为林釉卿、小茹、孙应丘各盛一碗腌笃鲜,温声叮嘱:“先喝碗热汤,暖暖肠胃。”
转而又夹了一块鳜鱼腹肉,那处最是细嫩无刺,轻轻放入李令双碗中,语气温柔:“尝尝这鱼,今早刚从河里捞的,极鲜。”
李令双夹起品尝,鱼肉鲜甜嫩滑,本味尽出,她眉眼弯起,真心夸赞:“果真好吃,鲜极了。”
席间氛围轻松融洽,孙应丘说着书坊趣闻,燕扶偶尔谈及卫所琐事,李令双时不时插几句笑语,林釉卿神色也渐渐舒展,小口进食。
酒足饭饱,孙应丘抚着肚子,一脸满足感慨:“今日这顿,怕是往后几日想起来,都要流口水。”
饭毕,燕扶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燕扶唤来小二结了账,一行人便起身,出了这酒楼。
……
夜间,对面酒楼里,江彧刚结束一场避无可避的应酬。
觥筹交错,言笑敷衍,一番应对下来,他只觉倦意沉沉。带着随从走出酒楼门口,晚风一吹,才将心中郁结驱散些许。
他正要下阶,脚步却几不可察地一顿。
随处诧异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斜对面一家酒楼门前,檐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投下一片暖黄氤氲的光晕。
光晕里,李令双正与一名牵马的年轻男子道别。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的衫子,在灯下愈发显得鲜妍灵动,不知对方说了句什么,她侧脸笑起来,眉眼弯弯。
那男子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身姿挺拔,牵马而立,正是卫所的燕扶。两人一站一立,低声说着话,灯影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偶尔交叠在一处。
一个言笑晏晏,鲜活动人;一个少年意气,专注倾听。灯火朦胧,夜风微醺,远远看去,竟有几分难言的……
随处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自家大人的脸色,低声道:“大人,那不是燕把总吗?可要叫他过来问话?”
江彧面上无波无澜,像深潭的水,什么也瞧不出来。他的视线从那幅“灯下话别图”上平静地收回,仿佛只是无意中瞥见了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不必。”
他淡声道,旋即转身,步履如常地朝着回府的方向走去。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背影清直。
走了几步,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吩咐,声音在寂静的街巷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明日,你去卫所,替我问燕扶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