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抹夕辉早就散去,餐厅内灯光昏黄,林秋韵坐在祖母绿的沙发卡座上,街上的人、车披着琉璃般的夜色匆忙赶路的场景透过格子窗映入她的眼睛。
忙碌,为什么要这样忙碌?
林秋韵隐约咬着下唇,目光游到程羽身上。
嗯,好多了。
程羽却完全不觉得好,她已经拿出熬鹰的气势,手边放着林秋韵的平板,坐在吧台和菜单死磕能有四个小时了。
当她终于把试菜所需要的全部原料和可能的工具发给林秋韵的时候已经快要凌晨了。
林秋韵也没走,收到表格后第一时间分类发给两家早就打好招呼了的供货商。最后两人一起收尾闭了店,她本想开车载程羽回去,怕程羽先走还一直跟她讲话,可就趁锁个门的功夫,再回头就完全见不到程羽的影子了。
程羽回到家,匆匆忙忙洗个澡就上了床,肚子还在咕咕叫。
这间房子太小,天花板上蜘蛛腿一样的灯和那个侵犯她私人空间大蜘蛛一起成了她无法忽略的噩梦——不,单看蜘蛛网的数量,说是她入侵了蜘蛛的家还差不多。
程羽蒙着被子刚要睡着,好死不死,头顶又传来难以描述的呻吟声。
咯吱咯吱,伴随着阵阵放纵的呻吟……
程羽把头埋进被子里,想起了王伽姚。
王伽姚再一次把她全网黑,就像之前一样,程羽用小号无数次地点开只有封面图片王伽姚的个人主页,为的就是确认王伽姚没有彻底消失。这安慰于她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头顶的动静一直不停,程羽忍不住又点进主页看。
封面没换、头像没换、个性签名没换……
程羽上半身那些已经消失的痕迹现在开始隐隐作痛,随着房间逐渐变得静默,这疼痛变为痛痒感敲击着她的心脏,五脏六腑都跟着共鸣。
程羽觉得,还没结束,她俩不可能就那么结束。
以前的那些情感不是假的,她们上个月的温存也不是假的。她不相信王伽姚真的不喜欢她了。
“王伽姚说得对,我不了解她……”
程羽闭上眼睛,想象王伽姚的长发此刻就落在她的肩头,想象着,王伽姚冷冽泉水般的声音和灵巧细嫩的手指,程羽的一半灵魂与它们化为一体,情不自禁用身体弹奏起潮湿且诉说思念的乐章。
她隐忍地喘息一阵后,一切才彻底归为平静。
程羽不知道,其实这个晚上,王伽姚也处在精神的混沌中,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具体在烦什么,总不能是因为宛晴说的那些听起来像是在故意气她的话吧?总之,她正在策略性地和方婧纹搞起冷.战,从昨晚开始订了一周的酒店标间,连宿舍都不想回了。
……
第二天,程羽早早起床,天蒙蒙亮就去了餐厅,拿着昨晚她向林秋韵要的备用钥匙。
门口印着“G.F.Y·西餐·Bistro”的小木牌不算太显眼,看上去很舒服。
记得昨晚下班时,她问林秋韵这里的GFY是什么意思,这个古怪的林老板却用标准的美式发音骂了她,几秒后程羽又看了眼牌子才反应过来。
原来疯子林老板不只是在骂她。
现在太阳一照,程羽注意到木牌角落印着一串英文:GOOD FOR YOU……
在听过林秋韵的亲口解释后,这行字母怎么都显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另一边,林秋韵被八点的闹钟吵醒,马上打了鸡血似的弹射起床,第一时间打开连着店内监控的APP,看见程羽居然已经把原料分门别类收好,开始处理沙拉菜了。
还是没赶上。
其实林秋韵是个重度拖延症患者,而赖床是她每天必须经历的一个很重要的阶段,决定她这一天有没有精神做事,27年如一日都是如此。
除了她去留学的第一年,她称之为人生中最地狱的一年。
那段时间她完全被新环境中忙碌的氛围带动了,她明显感觉到身体里熵值宛如火箭冲破大气层一样变高,那里过于分明的四季也让她得了好几场感冒。
幸亏,她有超凡脱俗的适应力和作为一个合格的老鼠自己钻出完美的洞的能力,在这个给了她极大冲击力的国家,她,林秋韵,竟比在桉楠时在母亲眼皮子底下生活的时候更加“林秋韵”。
于是,她用自己的节奏在第四年顺利毕业了。在其他同学还犹豫着要不要留在这gap year的时候,林秋韵毫不犹豫绝无任何留恋地回国钻进她在桉楠的洞穴,生活极其“规律”,这次连梁喜都拿她没辙。
他们说她像是有巢氏。不对,如果她有架高的能力,就不会一头钻进嵌字的黑洞中了,这是比论文更令她头秃的活儿。
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打破自己的铁律。
怪。经过昨天的观察,这个二十一岁的小姑娘跟个行走的电力泵一样,干了大半天体力活还能钻研菜单到那么晚;可她的气质又那么慢……林秋韵觉得自己是被程羽散发出来的随性的气质吸引的,但程羽本人好像还不是那么回事,按理说发现这一点后林秋韵该是了无兴趣的,怎么还更在意起来了?
这还是她人生第一次。
难道是穴居久了见到活生生的人就像饥渴之人见到水源想占有?那为什么对吴缨不这样?几个月前她俩一起天南海北试吃餐酒馆研究市场的时候,每天只有焦头烂额的感觉。
林秋韵坐着思考了一个半小时(其实有一半时间是放空),然后迅速把自己收拾好,风驰电掣赶到餐厅,刚一进门,带着一丝丝酒香的浓郁的肉汤味儿扑鼻而来。
程羽已经开始了,她旁边的炉灶上放着两口汤锅,一锅炖着猪肩肉——也就是香味的源头,一锅煮着辣番茄肉酱,因为在试菜阶段,量少,操作起来很快。而程羽,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林秋韵进来了,正聚精会神地处理鲈鱼。
林秋韵走过去,看水池里泡着的沙拉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撕好后混合得恰到好处了,紫的、深绿的、浅绿的,在冷水的滋养中发着新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