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程羽和林秋韵从早忙到晚,不大的厨房各种香气不断,因为试菜,即便一天都没正经吃饭也不饿,林秋韵甚至觉得撑:地中海风味炸鸡块,外皮酥脆肉质水嫩,咸鲜、奶香、香草香在舌尖跳舞,炸粉和罗勒酸奶酱是程羽自制的,脆皮还有一丝辣,蘸酱在传统做法的基础上又加了法式第戎黄芥末、水瓜榴等,味道复杂、解腻;炸鸡翅,焦香、淋上自制烧鸟酱的炸鸡翅,林秋韵决定把它放进套餐,试完菜后还让程羽又做了一份;柠檬戚风蛋糕,冷藏后清甜可口,外层奶油的口感比酸奶还柔滑,却凝固得很好……
但并不是所有事都一帆风顺,那道程羽从没接触过的香煎鲈鱼配罗勒青酱,就足足拖了她一周之久。菜单上所有的菜经过六天的起早贪黑摸爬滚打都敲定了,唯独这个鱼毫无进展。林秋韵想要放弃这道菜,程羽被激起的胜负欲却不允许。于是,在第七天中午,程羽的牛角尖终于钻出了个结果。
这天中午,林秋韵买了许多火锅菜进来了,这两天就要试营业,网上的宣传她能做的也都做了,程羽和她都筋疲力尽,今天说什么都要好好放松。
林秋韵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亏了林德正隔三差五就资助她,不然靠她那点翻译的工资,这么长时间可能都挺不到开业……
林秋韵见程羽还在忙活那道鱼,进厨房边洗火锅菜边劝:“不差这一个了,小程羽。我看你最近面色都苍白了,休息一下吧。”
没听见程羽回答,林秋韵想生拉硬拽把程羽拽出厨房,刚一转身,就见程羽端着一盘鱼站在她面前。
……
尝了那么多失败品,林秋韵这辈子都不想再吃鱼了,但是,闻味道,这次的好像跟前几次的不同。
林秋韵极不情愿地笑着说:“啊哈哈,我尝,尝,待会儿就尝。”
程羽像是没听到一样,一手端盘子一手拿叉子离林秋韵更近了。
“好好好!那你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
程羽点头。
开动前,林秋韵连着咽了好几次口水,叉了一块闭上眼睛。
没事,就一口……
鱼肉进口前,林老板脑内闪回了许多奇怪的味道,腥、腻、糟糕的口感……在她含住鱼肉的一瞬间,那些她脑海中的怪味全部烟消云散了。
总算!鱼皮香酥脆,鱼肉细腻多汁,鲜嫩爽滑,除去罗勒酱的香味,少许淡奶油又添了一层富有趣味性和厚重感,口感丝滑饱满,细微的柠檬屑的清新和果酸正好避免鱼肉过于腻口。
没等林秋韵开口,程羽先焦急询问:“怎么样?”
闻言,林秋韵突然有了恶趣味,她努力装作面无表情,甚至还皱眉,慢悠悠地走过去把菜放到操作台上,对程羽凝重地摇头。
肉眼可见,程羽表情垮了,耳朵通红。
林秋韵被程羽受打击的表情打得猝不及防,心脏莫名发痒,眼神也直了,想一把将程羽抱住,想看程羽哭……
程羽确实都要哭了,胸口酸胀,很不舒服。
她早就说自己做不了这个。
可是,她却对林秋韵露出笑意,还气息不稳地说:“好吧,那就只能这样了,真是有点,对不起了。”
林秋韵喉咙发紧,没想到会这样,大脑一片空白,于是,动作先于思维,她冲上去把程羽按在怀里,脸颊紧贴程羽发烫的耳后,本来毫无感情偏细的嗓音变得柔软,含水欲滴:“我骗你的,你做得很好,成功了,这下真的完事了,我们能休息了。”
程羽被抱得动弹不得,鼻尖被迫埋在林秋韵的领子里,闻着布料干净的气味。“成功”这个词带来的喜悦让她忽视了林秋韵的不对劲,随之而来的是疑惑:成功就成功,用得着这样抱着吗?
程羽怕力气太大弄疼林老板,只能小心翼翼把自己从这异常用力的怀抱中抽出来,害羞地把脸转到一边去,洗火锅菜。
下午,林秋韵让程羽好好休息再优化一下出餐流程,自己就负责准备火锅,调料碟,还拌了两盘凉菜,傍晚,两人终于面的面吃上了一顿算正经晚饭的晚饭。
因为王伽姚的事,程羽对酒有阴影,但是盛情难却,林秋韵还专门给她调了杯新加坡司令。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林秋韵早把门从里面锁起来,像程羽来面试那天一样,拉上了百叶窗,外面再怎么忙忙碌碌都没法打破屋内的静谧,两人都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多久。
清汤火锅煮沸了,不住地冒着热气,安静的环境中,锅中冒泡的咕嘟声尤其清晰,还有节奏感。
程羽全神贯注地吃,林秋韵迟迟没动筷,她在纠结如何打开话题,因为不想放弃和程羽互相了解的机会,这周试菜累得要命,没忘记呼吸就不错了,都没机会跟程羽真正交流谈心呢!
“这个料碟调得如何?跟我妈学的。”
程羽点头:“嗯,好吃。”
……
林秋韵:“嗯。你,呃,你,能先问我一些问题么?”
程羽:“???”
-
方婧纹和王伽姚也在火锅的咕嘟声中面面相觑,是方婧纹求着王伽姚来的,某种程度上,这确实达到了王伽姚的目的,可如今坐在火锅店的她却越想越不爽。
不知道为什么,王伽姚总觉得自己被什么给攥着,她想发疯。
于是她玩起缄默战术。她倒要看看方婧纹能跟她说什么。
那天跟宛晴说完话,本来就不爽的王伽姚一点儿约会的心情都没有,为了避免冲突,取消约会是合情合理的吧,不知道方婧纹是怎么想的,竟然发起了脾气,还质问自己和宛晴聊什么了。
“你应该去问你的学姐,毕竟她是你介绍给我的,现在还在这里怀疑我?”
丢下这句话,王伽姚就离开的宿舍,无视任何制度,跑去酒店开标间。
七天了,方婧纹知道低头了。没意思。
方婧纹的状态似乎没受什么影响,依旧把自己打扮得一丝不苟,只是这次见王伽姚比以前沉稳了不少,不再开朗了。
满桌子菜,两人都没怎么动,王伽姚就吃了两口茼蒿,半个小时没见方婧纹说话,她不耐烦道:“你要是没什么话要说,我就走了,渲染还没搞完。”
方婧纹却给出了意外的回应:“你不想跟我说些什么吗?”
王伽姚起身就往出走。
方婧纹很快反应过来,快速结好账丢下一桌子没碰的菜就追了出去,撞到人都没工夫道歉,终于抓到等在交通岗的王伽姚的衣袖。
王伽姚“啧”一声,看见方婧纹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也没抽走胳膊,居高临下等着对方说话。
“王伽姚,你不要总是这样对我,我们在谈恋爱。”
“你就想说这个?”
“对。我一直在忍你,我觉得你也有必要在意一下我的感受,因为我们已经不是单纯的朋友关系了,保持原状没有任何意义……那天约完会回宿舍,你在给你那什么初恋发信息吧?我没问,是因为我知道她一直缠着你。但宛晴学姐呢?她不是一个会缠着别人的人,只要你一开始就明确拒绝她。”
“还有,你总在无视我。”
王伽姚没怎么生气,看方婧纹像看未开化的野人,眼神极尽嘲笑,她突然控制不住自己,说:“听你这么一说你还挺有经验啊,怎么,你拒绝过?”
“不是这样,王伽姚!”
“是你先挑起来的,”王伽姚一顿,想起宛晴那天跟她说的什么个性之类的话,登时火气大涨:“是你先说我跟你学姐不清不楚,你先不相信我的。不过,你跟你那学姐认识得早,什么话都说,我只是外人,而你学姐又突然间不理你了,你开始落寞了是吧?我看该产生怀疑的人是我吧?”
方婧纹对王伽姚这一番话瞠目结舌,她完全没料到,曾经宁可敷衍、逃跑都不会说出伤人的话的王伽姚,此时此刻居然这样讲?!
“放开我!”
王伽姚用力把袖子从方婧纹手中扯出来,大步流星过马路往学校方向走。
方婧纹愣了几秒,叫着王伽姚的名字跟了过去想继续理论。
-
“我说小程羽啊,你的问题很像查户口!问人家女孩子的年龄是很不礼貌的!还有,提起之前的留学生活,你知道这对我的精神、灵魂、身体、人格……我的成长、未来,甚至是人生的伤害有多大么!”
林秋韵饶有兴致地看着喝酒后脸颊发红的程羽,故意用谴责的语气说。
不知道林秋韵这是用什么调的酒,好喝是好喝,刚喝了一杯酒大脑麻木了,对上林秋韵的怨怼(她已经看不出来是真的还是装的了),不解道:“不是您让我问的么?我还能问什么啊……”
“你对我都不好奇么?”
闻言,程羽心脏瞬间抽紧:王伽姚也问过这个问题……
“还行……不知道该问什么。”
林秋韵看到了她的反应,拿筷头冲程羽伸过去当麦克风:“那请问,程女士,您对我留学后回国躺平这点有什么看法?”
“……没什么看法,就是觉得,还挺可惜……但你要是自己想这样,就不可惜,因为是自己选的。”
时间好像暂停了一瞬,林秋韵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收回筷头的了。
她发自内心地、完全开放地笑了。程羽只看到她弯起的嘴,不知道林秋韵的眼里是泛着光的。
“那,程女士,”林秋韵的声音比之前更平,语气更软:“你是喜欢西餐,才来当厨师的么?”
程羽想了一会儿,林秋韵能看出她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很久,程羽得出答案:“我没想过要做这个工作。我喜欢画画……”
两个小时过去,路灯的黄光粼粼地映在街道上,车和人都变少了。
程羽喝得精神恍惚。林秋韵本来也想喝,但代驾太贵,她还是得自己开车回去。而且,重要的是,她可以载程羽回家,一个小姑娘喝了酒还独居,怎么也得有人照顾一下,她这个当老板的首当其冲!
林秋韵强制让程羽歇着,她自己刷完碗,发现程羽已经睡了。
林秋韵悄悄坐到程羽身边,这绝美的睡颜让她不忍心把程羽叫醒,程羽平时不化妆的时候很清丽,这喝完酒一看,脸上显现红晕,两片适中的唇也粉嫩还有点发红,倒像是化了妆一样,有种说不出的娇柔……
程羽藏不住的口音也挺可爱的……
林秋韵抬起手,情不自禁把程羽碎发掖到耳后,手掌差点就碰到她的脸,不敢碰,于是隔空感受着这张微微发热的脸的形状。
中午的感觉又来了,林秋韵胸闷,很难受,小声对自己咕哝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了?又不是女同——嘶,不对啊,我为什么不是?小时候还被误会来着……嘶,也不对啊!对着一个单纯小姑娘,这么好的员工,想什么呢你!嘶……喜欢美术,21岁就这么会做菜,这孩子经历过什么啊。嘶……”
程羽半梦半醒听到旁边总有嘶嘶的跟蛇一样的声音,难受地睁开眼睛,发现林老板在她旁边不知道嘀咕什么呢。她觉得自己在这都能睡着简直太失态了,幽幽开口说:“林老板?不好意思我得走了……”
林秋韵被程羽冷不丁的人声,弄得有点心虚,不知道程羽都听到没有。
下一秒她就知道没有,因为程羽说:“您是不是有点牙疼啊?有龋齿得及时去医院,我姥之前就是,有龋齿不管,到最后坏大发了因为年龄也不好拔牙,很遭罪——不是,我的意思是怕您也坏大发了。”
林秋韵:……
“哈哈哈,没有,就是有点塞牙。诶,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程羽刚把衣服穿好,听到林老板的提议马上说:“呃啊不用不用,我自己就好,很近。”
“不行,你喝酒了,万一发生意外就是我的责任。我必须送你,等我去拿车!你锁门,在路边等我。”
林秋韵说完一溜烟推开门去拿车没给程羽再议的机会也没听到程羽声若蚊蝇的“谢谢”。
林秋韵把车开到程羽给的地址的时候,坐在副驾上的她的员工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林秋韵只好自己跟保安交涉,商量着进了小区。